蔣澤站在信齋最前頭,今日穿了件深色的直裰,站在那,氣勢先出來了。
宋九辭站在誠齋最前頭,和蔣澤隔著那片空地,兩個人眼神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周夫子抬手:“開始。”
蔣澤先開口,語速不快,“市易監管從寬,非縱容之寬,乃因勢之寬。市易法立意在平抑物價,然物價之漲落,自有其道,官府介入過深,強以定價,商路反而受阻,貨物積壓,民間反受其苦,此從嚴之弊也。”
他停了一下,掃了誠齋這邊一眼,又道:“且監管之嚴,必增吏員,吏員一增,費用隨之,錢從何來,還是民間,此一嚴反生兩害,何苦為之?”
說完,退後一步,神情從容。
宋九辭走上前,清晰道:“蔣兄所言,物價自有其道,此言不差,然物價之道,需有公平之市方能自行,若無監管,大商壓小商,富戶兼併貧戶,此所謂物價之道,不過是強者之道,非百姓之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從嚴監管,非強定物價,乃護市場之公平,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周夫子在上首,端著茶盞,沒有說話,眼神在兩邊來回走。
他心想,裴家那位教出來的學生,果然不凡。
來回幾個回合,信齋那邊一個副辯站出來,專門針對曹廣:“說監管不嚴是給貪官留口子,然監管從嚴,審查繁瑣,商戶報備層層過關,本小利薄的小商小戶,哪裡耗得起這些時間,嚴到最後,反而是大商戶有人有錢打點,小商戶被壓死,你們所護的,究竟是百姓還是規矩?”
這一問,問得刁鑽,曹廣臉色一沉,開口道:“規矩是護百姓的——規矩若執行走了樣,護的就不是百姓了。”
那副辯解得快,立馬辯駁道:“曹兄難道不知道,凡事從嚴,執行者才是真正的受益人。”
曹廣一時語塞,那副辯嘴角一彎,退了下去。
誠齋這邊氣勢被壓了一下,林昭在旁邊悄悄捅了謝承曦一下。
謝承曦低著頭,沒動。
蔣澤重新走出來,這回勝券在握,道:“市易監管從嚴,說到底,是以官府之手代市場之手,然官府之手,靈乎?準乎?歷朝歷代,凡官府強行介入市易者,鮮有善終,此非一家之言,乃史有明徵,誠齋若要從嚴,請先答一問——嚴由誰來執,嚴到何處止,若無此二答,從嚴不過空談。”
這一問,打在從嚴立論最軟的地方,執行的層面。
德倫堂安靜了一下,圍觀的人紛紛點頭贊同。
宋九辭皺著眉,沒有立刻開口。
周夫子把茶盞輕輕放下,往誠齋這邊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候,謝承曦從後排走出來了。
他走到場地中間,在宋九辭身旁站定,抬起頭,看向蔣澤,認真道:“蔣兄問嚴由誰來執,嚴到何處止,這兩問問得好。”
他停了一下,道:“然而蔣兄說從寬,敢問寬由誰定,寬到何處止?”
德倫堂裡立馬安靜了。
謝承曦繼續道:“從寬亦需有人執行,亦需有邊界,蔣兄以執行之難來否定從嚴,此邏輯若成立,從寬亦難逃同樣的質疑,蔣兄不能以一方之難否定對方,卻對己方同樣的難處視而不見,這不是論據,這是偏論。”
他說完,退後半步,神情平靜。
蔣澤盯著他,沉默了一瞬,隨即道:“謝承曦,你才入學多久,市易之事,你又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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