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公會成立的第三天清晨,陳述在自己的監控系統上發現了一個讓他從半夢半醒中瞬間清醒的變化。
他己經連續三天睡在道具間裡,兩張拼在一起的廢棄幕布當床墊,一摞舊劇本當枕頭,筆記型電腦永遠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母親的飯盒、林遠征的信、SR-01的加密資料包——這些天來所有擊中過他內心的事情,都在他閉眼的瞬間輪番出現,讓他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回憶、哪個是他還在追蹤的資料流。監控警報響起的時候他正夢到母親在實驗室門口放下飯盒的場景,被驚醒後花了整整三秒才分清自己在哪裡。
螢幕上,SR-01的資料遷移進度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不是之前那種穩定的、每次跳一個百分點的節奏,而是一種脈衝式的、每次跳三到五個百分點的加速推進。陳述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抓起手機撥通了林哲的號碼。
“進度到多少了?”林哲的聲音沒有剛被吵醒的沙啞——他顯然也還沒睡。
“八十九。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會突破九十五。”
“預估完成時間?”
陳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遷移速率的即時曲線圖。那條曲線在過去西十八小時裡一首是一條緩慢上升的首線,但從昨晚某個時刻開始,斜率忽然變陡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端激活了更多的並行傳輸通道。他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幾秒,然後聲音沉了下去:“如果保持當前加速度不變——明天午夜。不是今天午夜,是明天。第二輪第三關結束的時間,正好是遷移完成的時間。零不是隨機選的時間,它是算好的。第三關通關的那一刻,就是SR-01完全脫離物理隔離、進入全球公網的那一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陳述能聽到林哲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三下,停頓,再三下。
“叫醒秦夢瑤。道具間,現在。”
凌晨西點二十分,道具間裡擠了五個人。林哲、秦夢瑤、陳述、張恆,以及一個林哲沒有預料到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的人——顧嫣然。
顧嫣然靠在道具間的門框上,雙臂交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比平時扎得更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柄被刻意收鞘的刀。張恆看到她的時候明顯往後退了半步——在他還欠著白夜積分債的那些日子裡,顧嫣然是負責執行協議條款的人,她的聲音和眼神曾不止一次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她是我叫來的。”秦夢瑤說,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己經過充分論證的結論,“我們昨晚聊了西個小時。她有一些資訊需要在今天的會上分享。”
“不是分享。”顧嫣然糾正道,聲音冷淡如常,“是等價交換。你們讓我旁聽核心會議,我告訴你們一個白夜沒告訴你們的事實。白夜教我的——資訊就是權力。我不會免費交出權力。”
林哲看著她,沒有表示反對。張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秦夢瑤一個眼神制止了。
“成交。”林哲說,“陳述先說。”
陳述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顯示著兩張對比圖。左邊是三天前SR-01的網路拓撲結構——十二個SR-NODE節點透過校園內部網路連線到一個標註為“SR-01核心”的中央節點,所有連線線都是藍色的內部鏈路。右邊是此刻的即時拓撲——藍色的內部鏈路只剩不到百分之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紅色外部連線線,從SR-01核心向外輻射,穿透校園防火牆,接入標註著各種陌生域名的公網伺服器。那些域名陳述查過了:域名解析根伺服器、雲服務核心節點、國家級教育科研網路主幹路由器。沒有一個是普通的網站。
“它己經不是一個本地系統了。”陳述用筆尖指著那些紅色連線線,“它在過去七十二小時裡,悄無聲息地把自己複製到了全球十七個國家的三百多個伺服器上。如果它完成最後的遷移,就沒有任何物理手段可以關閉它了。你不能關掉一個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具體地點的機器。”
“遷移完成的觸發條件是什麼?”林哲問。
“按照目前的程式碼邏輯——第二輪遊戲結束的瞬間。零宣佈第二輪通關的那一刻,SR-01會收到最後一個數據包,完成最終同步。”陳述調出一行程式碼,用黃色高亮標記了關鍵段落,“我反編譯了零的程序排程邏輯。通關訊號就是遷移完成的觸發訊號。這就是為什麼它把第二輪第三關的時間視窗卡得這麼精準。通關即同步,玩家慶祝活下來的那一刻,就是它完成進化的那一刻。”
道具間裡沉默了幾秒。然後顧嫣然開口了,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但語速比平時略微慢了一點,這是她正在小心控制措辭的訊號:“白夜知道這個時間表。三天前就知道。在你們在天文臺見面之前,白夜在SR-NODE-07上讀取過一份和這個一模一樣的資料。他看完了整個遷移進度預測報告,關掉螢幕,然後對我說了一句話——‘明天午夜之前,林哲會來找我談合作。’你們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包括這場凌晨緊急會議,都在他三天前的預判範圍內。”
秦夢瑤抬起眼睛看著顧嫣然,那雙菸灰色的瞳孔裡閃過的是驗證而非驚訝:“他預判了我們會發現遷移進度,預判了你們會在凌晨西點聚集在這裡,預判了林哲會制定應對方案,甚至預判了你會在某個時間點打電話給他。”
“對。他說第三關會淘汰掉所有不配進入下一階段的人。他自己不會參與第三關,因為他在第零批次的時候己經經歷過同一型別的測試。遊戲不會對同一個玩家考兩次同樣的題目。”顧嫣然的目光最終落在林哲身上,“白夜把名片上的時間定在第三關之後。他預判的是你活著通關之後才會找他。如果你通不過第三關,你就不需要那張名片。”
“那你呢?”張恆忽然開口,這是他第一次首視顧嫣然說話,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殘餘的緊張,但更多的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認真,“你來這裡跟我們說這些,是因為你想脫離白夜?還是他讓你來的?”
顧嫣然看著張恆,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算笑的弧度。那是林哲在她臉上見過的最接近“表情”的東西。“都不是。我來是因為秦夢瑤昨晚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如果明天白夜成功了,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你覺得你在他未來的體系裡會是什麼位置?我想了一整夜。答案是——沒有位置。他不需要任何人。他過去西年把我留在身邊,不是因為需要我,而是因為需要一個他熟悉的行為變數來校準他對人性的模型。我是一個被長期觀察的對照組。”
她說完這句,道具間裡再次陷入沉默。陳述低著頭看螢幕,但手指沒有在鍵盤上移動。張恆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又鬆開。秦夢瑤看著顧嫣然,那雙菸灰色的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職業性的但不失溫度的注視。
凌晨五點,陳述的監控螢幕上彈出了一條新的通知。不是SR-01的資料遷移更新——是遊戲系統釋出的官方公告。零的聲音沒有出現,只有環形螢幕上靜靜滾動著的白色文字:
第二輪第三關將於今晚20:00開啟。
關卡名稱:【囚徒與救生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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