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工制在李牧的田壟邊運行了數日之後,兩個城邦的成員開始在共同勞作中不可避免地交流各自的制度理念。起初只是休息時的閒聊——協作場的獵人蹲在灌溉渠邊用磨石打磨骨刀,功勳堡的礦工蹲在旁邊用鐵刀削木樁,兩個人各自專注於手裡的活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輪作休耕和礦脈勘探的經驗。獵人教礦工如何在輪作時不傷害土壤結構,礦工教獵人如何用水力鼓風提升冶爐效率。秦夢瑤後來在觀察筆記中寫道,這種自發的技能交換是換工制最自然的副產品,“當一個人蹲在田壟上和你一起挖了一天的渠,他很難再把你當成抽象的‘對方制度下的成員’——你變成了那個幫他在太陽底下分擔了重量的人。”
但深層的價值觀碰撞也在同步升級。隨著協作場灌溉組和功勳堡鐵器組在平原上共同駐紮的時間越來越長,關於各自制度的爭論開始頻繁出現在篝火旁。某天傍晚收工後,協作場的採集員——一個在第一輪中因為選擇說真話而被多數人誤判為說謊、積分一度墊底、後來被林哲的積分共享方案救回來的年輕女孩——和功勳堡的工程學研究生坐在同一堆篝火旁,前者正在用獸皮擦拭被泥土糊住的採集籃,後者正在檢修一把被硬土崩出豁口的鐵鎬。
採集員先開了口,她問工程學研究生,功勳堡那個負責爐溫監控的女孩現在在積分榜上排多少。工程學研究生想了想說了一箇中等偏下的數字,補充道她的工作本身權重就偏低,雖然她從來沒出過差錯,但上限在那裡。採集員放下采集籃看著他說,在協作場,任何人的基本配額是獨立於貢獻值之外的,不可削減,哪怕是貢獻值最低的人也能吃飽飯,有火烤,不用每天擔心排名掉到末位就被淘汰。但她也坦率承認,協作場有它的問題——她每天採集量遠超平均線,可拿到的配額和所有人一樣,貢獻更多卻回報不變的不平衡感一首沒解決。工程學研究生反問她,功勳堡的貢獻值排名每天公開更新,多勞多得,貢獻可以被精確地轉化為實際回報——採集更多就吃更多,鐵打得更快就住更好的屋子,這種個人努力的即時反饋是協作場的平均分配無法提供的激勵。但他也承認,那個爐溫監控員的問題讓他不太好受——她的工作難度並不低,溫度監控的精確性首接影響鐵的質量,可這份工作的貢獻權重就是沒有采礦和冶煉高,這不是她的錯,是制度本身無法公平地量化所有型別的勞動。
兩個人各自說完制度的好處,又各自承認了制度的缺陷,然後同時陷入了沉默。顧嫣然當晚在聯合日誌中記錄了這場篝火旁的自發辯論,並在末尾加了一條極短的批註:“兩個人都對自己的制度不完全滿意,但都認為對方制度的問題更嚴重。這不是意識形態對抗——這是認知對稱。”
這場篝火辯論很快傳到了林哲和白夜耳中。兩人不約而同地決定各自在城邦內部召開制度修正討論會。林哲的協作場全體會議在穀倉旁的石板前召開,採集員在會上重複了她之前對工程學研究生說的那番話,幾個超額完成採集和狩獵任務的核心成員站起來公開表示認同,要求引入基於貢獻差異的額外激勵。討論從黃昏持續到深夜,有人在爭執中憤而離席,但半個時辰後又自己走回來重新坐下。最終林哲提出了一項關鍵修正案——在基本配額之上增設“貢獻獎勵”,由陳述設計一套動態演算法確保額外獎勵與基本配額保持合理比例。修正案以壓倒性多數透過。同樣在當天晚上,白夜將功勳積分制的貢獻權重表從頭到尾重新核算了一遍,將後勤保障類的權重普遍上調,同時宣佈在粗鐵牌上新增一條修正條款:將“基本生存權重”設為獨立於功勳積分之外的固定值,排名末位的成員不再需要用積分換取食物和住所。工程學研究生的質疑被部分採納——制度開始嘗試量化那些曾被忽略的勞動價值。
兩個城邦在同一天各自修正了自己的制度。秦夢瑤在觀察筆記中寫道:“協作場從純合作引入了上限激勵,功勳堡從純競爭引入了底線保障。他們彼此從未互相說服,但資料讓他們走向了同一個方向。採集員的質疑補上了協作場最缺失的那塊拼圖——不是平均主義失效,而是對個體貢獻差異的承認不足。工程學研究生的質疑補上了功勳堡最脆弱的那塊拼圖——不是激勵強度不足,而是對不可量化勞動價值的系統性忽視。兩套制度各自修正了對方指出來的盲點,卻沒有人需要承認對方是對的。”
李牧在當晚的換工記錄中寫下了自冬小麥播種以來最長的一條批註:“今天兩邊的人都來找我借樹皮。協作場要改演算法,功勳堡要改權重,都問我能不能多給幾張樹皮。我就剩最後幾張了,給了他們一人一半。他們改完以後跑來田邊告訴我新規矩——協作場說以後超額勞動有獎勵,功勳堡說末位不再扣口糧。我說好。然後問他們明天還能不能派人來挖渠。兩邊都說能。所以規矩不重要——人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