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獵部落的安置區選在河谷與平原交界處一片向陽的坡地上。李牧帶人提前測過土壤,偏鹼性黃土,排水良好,適合冬小麥。坡地南邊緊挨著協作場灌溉渠的末端支流,陳述在安置協議簽署後連續多日泡在渠邊,將水量分配演算法做了適應性調整,專門為這片新墾區新增了一條獨立支渠。渠身是用功勳堡礦渣砌塊和協作場榫卯木槽混合搭建的,工程學研究生在傷愈後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親自測試了新支渠的流量穩定性——他站在渠邊用那隻還沒完全恢復的右肩扶著測量桿,左手指著水花濺起的位置對陳述說,水頭損失在允許範圍內,新墾區不會搶下游耕戶的水。
但開荒並不像分配水源那樣可以被演算法精確規劃。遊獵部落世代以狩獵和掠奪為生,對於“蹲下來翻土、等好幾個月才能收穫”的生產方式完全陌生。第一天上工時,安置區裡鬧出了不少亂子——有人把鐵犁的刃口朝上插進土裡,鏵尖崩飛了一塊,鐵匠蹲在田邊重新淬火時忍不住搖了搖頭,但嘴上只是說“新傢伙認生,用慣了就好”;有人把李牧送來的冬小麥種子首接撒在沒翻過的硬土上,等著鳥來啄,耕作戶發現後跪在地裡一粒一粒撿回來,重新按標準深度按進土裡;還有幾個年輕獵人不習慣彎腰幹活,翻了幾條壟就首起腰來用手撐著膝蓋喘粗氣,嘴裡嘟囔著“追野鹿都沒這麼累,腰快斷了”。
一個曾是主戰派核心追隨者的年輕人——他在部落內部表決時投了反對停戰票,但最終選擇跟著大多數人來到安置區——在第一天收工後憤然把鐵鋤摔在地上對同伴說,這比打仗還難受,打仗一矛下去痛快,這活要蹲一整天,腰都斷了還看不到任何東西長出來。同伴把他摔掉的鋤頭撿回來遞還給他,平靜地反問他:“你說的‘痛快’是殺別人痛快,還是被鐵盾彈回來痛快?”年輕人愣了一下,慢慢接過了鋤頭。
採集組最年長的女人沒有站在田壟上指揮,而是捲起獸皮袖子和遊獵者一起翻土。她那雙被野果汁液浸染了太久的手握在鐵鋤柄上,每一鋤都翻得比別人更深更勻。她在協作場是最有經驗的採集者,但她從不主動提起這件事,只是每次彎腰幹活時順便教旁邊的遊獵者怎麼辨認土裡的草根和碎石,怎麼借腰力而不是蠻力翻土。那個摔鋤頭的年輕人蹲在她旁邊看她翻完一整條壟,忍不住問她翻了多少年地才能翻成這樣。她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把汗,平靜地說:“沒多久。以前我們也沒有地,後來有個姓李的教我們種麥子。他花了很多時間種出第一茬麥子,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學會怎麼翻土。你現在比我們當年快。”年輕人沒有再說話,默默蹲回去重新握住了鋤頭。
功勳堡派出的鐵匠在安置區邊上搭起了臨時鍛爐。他把新打的鐵犁鏵逐一裝上手柄,逐戶教遊獵者怎麼用鐵犁深耕。教到那個手勁最大、曾是最強獵手的遊獵者時,對方一把搶過鐵犁想憑蠻力壓深犁溝,結果鏵尖在硬土裡卡住,鐵犁柄反彈回來打在他自己膝蓋上。鐵匠沒有笑,只是彎腰把犁鏵從土裡拔出來重新調整入土角度,邊調邊說:“打鐵用錘擊,犁地用持續力。你之前打獵用的是爆發力,這個不一樣。這個靠耐心。”獵手揉著膝蓋蹲在田邊看鐵匠示範了好幾遍,然後接過犁重新試了一次,犁鏵這次順暢地翻開了黑土。他首起腰看著那道深而整齊的犁溝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簡短的話:“這玩意兒比石矛難學。”鐵匠點點頭說:“也比石矛好用。”獵手沒有反駁,重新彎下了腰。
但最激烈的碰撞不是體力的不支,也不是技術的生疏,而是觀念的衝突。安置區開荒時,一個遊獵部落的老獵人——他的左腿在多年前狩獵時受過重傷,瘸了以後再也不能參加圍獵——蹲在田壟邊看協作場的年輕耕作戶反覆翻整同一塊地。年輕人翻完一遍後檢查土塊大小,覺得不夠碎又翻了一遍,然後開始挑碎石、拔草根、用鐵耙整平。老獵人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他在做什麼,這塊地不是己經翻過了嗎?年輕耕作戶拄著鐵耙認真地解釋,翻地不是翻一次就行,要把土塊打碎、碎石清走、草根拔乾淨,種子才能長好。
老獵人沉默了一會兒,指著田壟外那片他曾追逐了無數次的密林和古河道,用沙啞的語調說:“你們這一套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以前在林子裡誰跑得快誰就能打到獵物,誰力氣大誰就能搶到最好的肉。你們現在叫我蹲在這裡把一塊地翻來覆去地弄,我也不確定我能不能學會。但那個年輕女孩——手臂上還綁著夾板的那個——她在部落會議上說受夠了用石矛跟鐵刀拼命的日子,想要一塊自己種糧食的地。她是我女兒。我們這輩人一輩子只會打獵,但她應該學種地。你們教她,她比我聰明。”年輕耕作戶聽著老人提起年輕女性時,想起她在議事巖前說“想要一塊自己種糧食的地”時的表情——和協作場剛建立時那些第一次拿到木牌的採集者一模一樣。他放下鐵耙對老人認真地說了句“我教她”,然後蹲在田壟上用一根樹枝在土上畫出翻地、播種、灌溉、施肥的時序圖,從冬小麥的播種深度講到麥穗抽穗時的需水量。老人聽完後沒有說謝謝,只是從田壟邊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把鐵鋤從她手裡拿過來,用自己那雙只握過石矛的手開始翻地。他翻得不深,入土角度偏了又偏,但每一鋤都用力到指節發白。
張恆在公會日誌中描述了安置區開荒時的種種場景,在末尾寫下一段獨白式的感慨——之前他們來搶糧食沒搶到,現在他們自己種糧食,剛播下第一把種子。等到麥子抽穗那天,他們會明白李牧蹲在田邊看麥苗時心裡在想什麼:土地不會騙人。你給它一鋤,它還你一穗。之前他們用石矛沒能搶走的東西,現在正用自己的手把它從土裡種出來。他寫完這段話後擱下筆。窗外,新墾區的第一塊試驗田剛剛完成播種,那個左腿瘸了的老獵人正蹲在田邊,像李牧看冬小麥苗時那樣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浮土,檢查麥種是否被按進了合適的深度。他的動作很慢,笨拙到把土撥得太深露出種子又笨拙地把土培回去,但他蹲在田邊的姿勢和一個真正的農夫沒有任何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