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之後的京城,像是被一場暴風雪覆住後又慢慢化開的泥地,表面看著平了,底下全是翻湧的暗流。
皇宮大換血。
英國公一黨的官員被連根拔起,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並審,每日都有新的名冊被遞進御書房,每日都有硃批落在那些名字上面。
禁軍從宮門一路搜到城郊,將那些來不及逃走的餘黨從各處宅院、商號、甚至地窖中拖出來,押入天牢。
菜市口的行刑臺連著半月沒有收起來,晨光未亮便有劊子手候在那裡,一桶一桶的清水潑在地上,洗掉前一日留下的血跡,然後等新一批囚犯被押上來。
京城百姓半月內足不出戶。
街面上空蕩蕩的,偶爾有鐵甲巡邏隊的腳步聲碾過青石板,整齊而沉悶,從巷口傳到巷尾,又從巷尾傳回巷口,像一面被反覆敲打的鼓。
鋪子關了門,酒肆歇了業,連平日最熱鬧的城南集市也只剩下幾根被風吹倒的竹竿橫在路中間。
正月本該是走親訪友、爆竹聲聲的日子,可今年連炮仗都少有人敢放,偶爾響一聲,也會被鐵甲的腳步聲迅速蓋過去。
沈鳶這幾日沒有出門。
她坐在小院裡,翻了幾頁書,又放下,看著窗外的日光從簷角爬到牆根,再從牆根爬回簷角,像是要把這一天慢慢地、無聲地翻過去。
小鵲和小霜在院子裡輕聲說話,福丫蹲在廊下用樹枝在雪地上畫圈圈,偶爾抬起頭朝她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畫。
院牆外的長街上偶爾有馬蹄聲經過,疾而快,像是趕著去送什麼要緊的文書,又像是有新的名單己經遞進了宮門。
沈鳶想起上官長霆將那枚玉佩送到她手裡的那日的情形。
上官長霆是宮變那日深夜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日輕了幾分。
他走到她面前,從懷中取出一隻青布包袱,解開繫帶,將那枚玉佩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桌面上。
玉佩觸手生涼,玉質溫潤,邊緣己經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貼身戴了很久。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著,將那一小片冰涼的玉面映出一層細碎的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攥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她的膝上移到了桌角。
然後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無聲的,一滴落在玉佩上,沿著玉佩的邊緣滑下去,洇開一小片細細的水痕。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看著那塊玉佩,像是在透過它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上官長霆站在她面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的肩膀沒有抖,她沒有哭出聲,可她攥著玉佩的那隻手,指節泛白得厲害。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遞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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