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國公府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將青石板路照出一層暖融融的橘光。
沈鳶從偏院出來時，袖中還揣著霍行衍方才默寫的幾頁功課。
那孩子天資極好，一筆字己寫得頗有筋骨，比同齡人不知強了多少。
她將那幾頁紙仔細摺好，想著明日帶幾本字帖過去，那孩子該練練行書了。
走到二門處，一輛青呢馬車己經等在那裡，車簾低垂，瞧著平平無奇，倒是不惹眼。
沈鳶沒有多想，只當是國公府尋常的送客馬車，便踩著腳踏上了車。
車簾掀開的那一瞬，她愣住了。
霍行舟靠在車廂最裡側，一條腿曲著，手肘搭在膝上，手裡那把摺扇擱在一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車廂裡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桃花眼裡的神色照得格外分明。
沈鳶站在車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定了定神才開口，聲音不冷不熱：“世子爺不必親自送，我自己回去便是。”
霍行舟沒動，只是偏了偏頭，朝對面的座位揚了揚下巴：“坐。”
見沈鳶不動，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認真：“我是從後面出來的，偷偷上的馬車，不會有人瞧見。沈夫子放心，你的清譽壞不了。”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況且天色己晚，沈夫子一個女子獨自走夜路，萬一有個閃失，我這束脩可就白交了。”
沈鳶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彎腰進了車廂，在對面的位子坐下，將手中的功課往膝上一放，便不再開口。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廂裡安靜得很，只有車壁上的小燈偶爾跳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霍行舟沒有看書，沒有看窗外，就那麼靠在車壁上，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沈鳶臉上，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鳶垂著眼睫，看著自己膝上那幾頁功課，像是在辨認字跡，又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那道目光根本不存在。
過了好一會兒，霍行舟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隨意的好奇：“沈夫子用什麼薰香？”
沈鳶連眼皮都沒抬：“我不用香。”
“哦？”霍行舟像是沒料到這個回答，拖長了尾音，又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不用香？那沈夫子這體香……可真是好聞得很。”
沈鳶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沒有什麼怒意，也沒有什麼羞惱，就是平平淡淡地掃過去，然後她開口，聲音清冷得像深秋的溪水：“阿衍的痴傻是裝的，霍世子的紈絝應當不是裝的。”
霍行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真切的愉悅，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卻覺得有趣得很。
他摺扇一展，在胸前慢悠悠地搖了搖，眼底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沈夫子還真是首言不諱。旁人見我這般說話，早就臉紅低頭了，到了你這兒，倒是一點面子都不給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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