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宮宴設在長春宮的正殿，春末的夜風從半敞的窗欞間漏進來，帶著御花園裡晚開的花香。
殿內燭火通明，絲竹聲若有若無地飄浮在眾人頭頂，珍饈美饌流水般端上來，又流水般撤下去。
滿座衣香鬢影，笑語盈盈，一派和睦景象。
霍行舟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端著一隻酒盞，面前己經空了三隻酒壺。
他今日穿了件寶藍色的錦袍，領口微微敞著，面頰泛著酒意，目光也有些渙散，瞧著就是喝得差不多了。
安平郡主坐在女眷那一席，朝他的方向看了好幾眼，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擔心他真的會當場醉倒出醜。
可她不知道，霍行舟那副醉態裡有七分是裝的。
皇帝坐在上首，正和太后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幾分鬆弛的笑意。
霍行舟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舉著杯子朝皇帝的方向晃了晃，聲音帶著酒後的含混和大大咧咧：“陛下，臣要恭喜陛下——”
皇帝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面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偶？恭喜朕何事？”
霍行舟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殿內大半人聽見：
“臣聽說今年科舉前三甲都是寒門出身，連個世家子弟都沒有。陛下，這可真是難得的大好事。”
皇帝沒有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他說下去。
“寒門好啊，”霍行舟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酒後的感慨，
“沒什麼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沒什麼錯綜複雜的家族牽扯。
孤身一人，憑本事考進來的，乾乾淨淨，朝中最缺的就是這樣的人才，陛下天縱聖明，識人善任，方得天下英才。”
他頓了頓，“不過臣以為，讓這樣的人才去翰林院修書，未免可惜了。”
皇帝放下茶盞，似乎來了幾分興致：“依照霍世子看，該放在哪裡？”
霍行舟撓了撓頭，像是真的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哪裡缺人就放哪。
臣聽說禮部尚書之位空缺許久了，這些要緊的官職，何故都讓那些世家佔著？
臣不懂朝堂之事，但臣知道——吳家那種事，出一次就夠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吳家那兩個字落下來，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的漣漪在席間無聲地擴散。
誰都知道吳家是裴家的門生，誰都知道吳家倒臺之後裴家元氣大傷，霍行舟這句“世家佔著”“吳家那種事”落在某些人耳朵裡，格外刺耳。
皇帝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打斷他。
他只是看著霍行舟，目光裡有一種旁人看不分明的、像是正在權衡什麼的沉著。
裴文秀坐在女眷那一席，手裡的帕子己經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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