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鵲把燒好的熱水一桶一桶倒進浴桶裡,熱氣蒸騰起來,瀰漫了半個屋子。
白景塵站在浴桶邊,從藥箱裡取出幾包碾好的藥材,依次撒入水中。
藥粉入水即化,原本清澈的熱水漸漸變成了暗褐色,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藥草氣味。
他背對著床榻,沒有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小鵲,幫你們姑娘更衣,扶進浴桶裡。我出去等,水涼了再叫我。”
小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鳶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白景塵己經走到門口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救人要緊,她什麼也沒問,快步走到床榻邊,伸手去解沈鳶的衣帶。
白景塵站在門外,背靠著門板,夜風從院子裡灌過來,吹在他發燙的臉頰上。
他閉著眼,聽著屋內的水聲,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白大夫,好了。”小鵲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白景塵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沈鳶靠在浴桶裡,藥水沒過她的肩頭,氤氳的水汽籠在她周圍,將她那張蒼白的臉襯得柔和了幾分。
溼發貼在頸側,水珠沿著她下頜的線條緩緩滑落,沒入暗褐色的藥水中。
熱氣蒸著她的臉頰,那層灰色己經褪去了大半,泛起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白景塵的目光落在那截露出水面的脖頸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垂下眼睫,走到浴桶邊,將針包在旁邊的矮几上攤開。
他拈起一枚銀針,在燭火上燎過,指尖觸到她肩頭微涼的皮膚時,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壓下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將銀針穩穩地刺入了穴位。
一枚,兩枚,三枚。
每一針落下時,他都告訴自己:
你是大夫,她是病人。
可他指尖擦過她溼滑的皮膚時,那股溫熱柔軟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往上爬,像是要把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鎮定一點一點地拆散。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
沈鳶始終沒有醒。
她靠在桶壁上,眼睛閉著,睫毛溼漉漉地貼在眼瞼上,像一隻被雨淋溼的蝴蝶。
水汽籠著她的面容,將燭火的光暈化開成一片朦朧的暖色。
施完最後一針時,白景塵的手腕己經酸了。
他首起身,才發現自己額頭上沁了薄薄一層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不知道那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