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就在幾步之外,渾身溼透地跪在岸邊,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被冰水浸過之後格外的亮,像是深秋的湖面被月光照透了底,清冽而乾淨,帶著一種劫後餘生還未散盡的驚惶,卻又透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己經把什麼東西嚥下去了的平靜。
她的眉目生得極好。
不是那種張揚的、讓人一眼驚豔的好看,而是一種越看越覺得移不開眼的好看——眉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秀,唇色因為失溫而淺淡得近乎透明,下頜的線條收得利落而柔和。
水珠順著她的顴骨滑落,在日光裡滾過那一層薄薄的緋色——不知道是方才掙扎時被凍出來的,還是被他的目光燙到的。
皇上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一時沒有開口。
這女子生的好似狐狸中的仙子,清冷絕塵卻魅惑無比。
她的好看,不是那種他見過的后妃們精心修飾過的、帶著脂粉和珠翠堆砌的好看。
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是被山間的風和水洗過的、乾乾淨淨的好看。
而且那雙眼睛太亮了。
他不是沒見過落水的人——宮裡每年春夏都有不慎墜池的宮人,被撈上來的時候多半是狼狽的、驚慌的、哭哭啼啼的。
可眼前這個女子,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發抖,嘴唇發紫,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哭意。
她只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種出乎意料的平靜,這女子有些意思。
皇上忽然發現,自己站得有些久了。
久到內侍己經悄悄往前挪了兩步,久到柳驚鴻在旁邊己經清了兩次嗓子,久到他感覺到身後那些嬪妃和貴女的目光正紛紛落在他背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解下了自己肩上的外袍。
那件明黃色的龍袍帶著他身上的餘溫,落在她肩上的時候,他看到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帶沈夫子去偏殿沐浴更衣。”他的聲音如常,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他放下披風時,指尖在她肩頭的衣料上極輕地停了一瞬——那一下太短了,短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沈鳶低下頭,不帶任何情緒,語氣裡全是恭敬:“民女……謝陛下恩典。”
她的頭低下去的時候,日光落在她頸側那一截溼漉漉的、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有一滴水珠沿著那截弧線滑落,沒入衣領的邊緣。
皇上看著那顆水珠消失的方向,移開了目光。
內侍己經快步走上前來,彎腰扶起沈鳶。
她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內侍虛扶了一把才站穩。
那件明黃色的外袍裹在她單薄的肩頭,襯得她整個人愈發纖細,像是被一片秋天的葉子裹住了一隻倦極了的蝴蝶。
她跟著內侍走了。
背影纖瘦而筆首,溼透的衣襬拖在漢白玉地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那件明黃色的外袍在她身後微微晃動,像是在替她數著每一步的距離。
皇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被日光吞沒。
他收回目光的時候,面上己經恢復了那副慣常的、看不出情緒的從容,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那件外袍布料下肩頭那一截溫熱的、微微發顫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