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醒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木屋裡的暗還是深灰色，牆角乾草的輪廓模糊地貼在暗處的邊緣，窗沿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冷的，還沒有暖意。他躺著聽了一會兒，屋外的風比夜裡小了一些，林子裡溼氣正在往地面沉降，落葉被露水浸透之後不再發出聲音了。他坐起來的時候，張海俠的呼吸聲在暗處停了一瞬——他不是在睡，是在閉著眼聽天亮的速度。
張海樓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對面的牆角。魏東山不在那裡了，那面牆的暗處空著，只剩下牆角被壓過的乾草印，像是坐了一夜之後留下的淺槽。他走到門口，門板虛掩著，推開的時候木頭的邊緣在門框上刮過，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日光正從林子的縫隙裡透進來，霧氣貼著地面平鋪著，在樹根和落葉之間緩慢地移動。
魏東山坐在門檻上，背對著屋裡，面朝林子的方向。他聽見開門聲，沒有回頭。日光從他的肩膀上方落下來，把他的後頸和肩胛之間的輪廓照成一道暖色的弧線。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前方林間正在散去的霧上，開口說了一句：“你見過那扇門是怎麼合上的嗎？”
張海樓站在門檻內側，沒有跨出去。他偏過頭，日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在門檻和門板之間畫了一道斜斜的分界。“我見過。”
魏東山沒有說話。他坐在門檻上，偏頭看了一眼林子里正在消散的霧，日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鋪開一格一格的光斑。他像是在等那句話先落穩，然後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它合上的時候，聲音大嗎？”
“不大。”張海樓說，“像一陣風把門帶上了。”
魏東山的呼吸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慢了一拍。“風”那個字被接住之後他把它放在自己的聲音裡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和記憶裡的聲音對一下位置：“我在岸上聽到的也是這個聲音。我以為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合上了，不是風聲。”
張海樓在門檻外側坐下來，和魏東山隔著一個身位的距離。他沒有靠門框，兩條腿垂在門檻外面，腳踩在泥地上。他坐下的時候偏頭看了魏東山一眼，問了一個問題：“你在岸上等了多久？”
“從你們下水那天開始等。”魏東山說，“等那扇門開，等它關，等有人從水裡出來。等的第一天我以為是空等，第二天以為是記錯了方向，第三天開始覺得那扇門不會開了。第西天它開了，然後關了，然後你們出來了。”
“門開的時候你在岸上看見了？”
“沒有。只看見水在變。”魏東山說，“水從深綠色變成淺綠色，又從淺綠色變成藍色。後來那種顏色在水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一層油膜被推平了。等它退乾淨的時候，門己經合上了。”
張海樓把手搭在膝蓋上，日光正從樹冠的縫隙裡往前移。他沒有追問那片藍色是什麼，也沒有問魏東山為什麼沒有下水。那些問題己經被他放進了排列路線圖的動作裡——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敲了兩下。不是焦躁，是腦子在用它把那些資訊歸位。第三下的時候，身後的門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門內側換了一下重心。他沒有回頭，但知道張海俠己經醒了，站在門後一步的位置，隔著門板聽外面的對話。
魏東山也聽到了。他沒有轉頭去看，但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他是你一起的人？”
“嗯。”張海樓說。他沒有解釋“他”是誰，也沒有說那個人站在門後多久了。
【蝦仔在門後換重心了——他醒了】
【“他不是你一起的人？”——魏東山知道門後有人】
【鹽仔只回了一個“嗯”，不解釋。好簡潔】
【魏東山聽到門關的聲音是從盤花海礁一路追到這裡的】
【他說水變藍了，然後顏色停了很久才退……那種顏色和盤花海礁門上的藍光一樣】
魏東山沒有再問。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前方的林子。日光正在從樹冠的縫隙裡往下移，把地面的光斑從碎片連成一片。他的聲音從門檻的方向傳過來，不高：“我沿著河走了三天。第一天沿著河走，第二天過河，第三天走進這片林子。第西天找到這間木屋。中間沒有停。”
“沒有停？”
“停過一次。”魏東山說，“在河對岸停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看見河面上有霧，霧下面有東西在動。我一開始沒分清楚那是魚還是別的什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空地上，在那一小片被露水浸溼的落葉層上停住了。“後來霧散了，什麼都沒看見。但我沒有再停。”
張海樓沒有說話。他偏頭看著魏東山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像是長年握工具的手，也像是長年等一件不確定的事的人的手。他開口問了一個問題，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扇門合上之後，你還聽到了別的聲音嗎？”
魏東山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門檻上，日光正在從樹冠的縫隙裡移到他肩膀上，把他肩膀邊緣的輪廓照出一道細長的亮線。他像是正在調整那些聲音在他記憶裡的位置，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沒有。它合上之後，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安靜了”。多了一層。】
【那扇門合上之後連回聲都沒有，聲音被門板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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