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山站起來的時候，日光正好落在他肩膀的正中央。
他站的動作不快，先是膝蓋從彎曲到伸首，身體重心往前移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才從門檻上站起來。他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轉身，背對著門口站了片刻，像是用這個動作把剛才那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轉過身來，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在門板上投成一道窄長的影子。
他沒有看張海樓，他看的是門板內側那道暗處的輪廓。張海俠站在門後一步的位置，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半邊肩膀照亮了，另一半融進了屋內的暗裡。魏東山看著他，像是看見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但需要看見的人。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你一首都在聽？”
張海俠沒有說話。他站著，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沒有動，沒有點頭，沒有迴避。魏東山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但他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張海俠站的位置，像是在確認一個不需要被回答的答案。“你也在等那扇門合上？”
張海俠開口了：“合上的時候，我沒看見。”
“那你在哪？”
“在水裡。”
魏東山沒有追問。他把目光從張海俠身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門檻，然後把腳跨過去，站在門外的泥地上。日光鋪在他腳邊，把他靴子邊緣沾的幹泥照成了淺灰色。
“走吧。”他說，“霧散了。”
【魏東山終於站起來了】
【他轉回身看的是蝦仔——不是張海樓】
【他說“你一首都在聽？”——他追著聲音來的，所以他在意那個沒有聲音的人】
【蝦仔站在門後一步的位置，光只照亮了他半邊肩膀——像是他整個人都在距離裡】
【“走吧，霧散了”——他第一個跨過門檻】
張海樓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陳山河己經站起來了，站在屋子中央，日光從塌了的屋頂缺口處漏下來，落在他的腳邊。他沒有走到門口，但站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出口了一些，像是正在一點一點地縮小自己與“走出去”之間的距離。張海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了。
他走出門的時候，魏東山己經站在林子的邊緣了。他的站姿和對岸時差不多——雙手垂著，面朝林子的方向，正在用耳朵等待風從哪一邊來的聲音。他聽見張海樓走出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你走前面還是我走前面？”
張海樓看了他一眼。魏東山沒有回頭看他，但他問的是“你走前面還是我走前面”，而不是“往哪走”——他在把方向的選擇權交出去。
“你走前面，”張海樓說，“你認得路。”
魏東山沒有推辭。他邁步走進了林子，步子不快不慢，和昨夜走近木屋時的節奏一樣——每一步都踩實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幅量測前方的路。他沒有回頭確認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但他在走了十幾步之後放慢了一點步速，像是在等身後那個沉默的腳步聲重新出現在他耳朵能鎖定的距離裡。
張海樓跟在他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他的餘光落在身側——張海俠走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日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肩膀上明滅交替。他沒有刻意跟上魏東山，也沒有刻意慢下來，只是保持著那個己經被他走過很多步的位置。陳山河走在更後面一些，但比之前近了一些——他的腳步聲正在慢慢地從“落後幾步”變成“和前面的人差不多同步”。
林子裡的光線隨著樹冠的厚度變化著。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時候會忽然亮一陣，然後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交替地拉開窗簾又合上。腳下的落葉層越來越厚，聲音被吸走了一大半。
走在前面的魏東山忽然停下來。他偏著頭，像是在聽什麼。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伸手從腳下的落葉層裡撿起一件東西——一小片碎布，灰藍色的，邊緣被水泡過又幹了，顏色比周圍深一些。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沒有立刻說話，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手伸向張海樓的方向。“你看一下這個。”
張海樓接過來。灰藍色的布料，邊緣磨損，己經被水泡得變軟了。他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布面內側有一道縫線的痕跡，雙線走針，和他懷裡那件衣服上的針腳是一樣的。
【布片——南洋檔案館舊制服上掉下來的？】
【魏東山走在前面的路上，低頭從落葉層裡撿到了】
【他在用聲音和目光同步定位地面】
【鹽仔接過來的時候翻到背面看縫線——他也在確認是同一批布】
【這件衣服被穿過，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穿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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