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子。”
“念給我聽。”
他念了一遍。聲音壓得低，每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見。唸到“縣衙不受理”那一段時，梅姑的眉頭擰了一下。唸完了她沒說話，端著瓦罐走了。
王氏從裡屋出來看了一眼灶臺上的狀子。她沒拿起來看，遠遠掃了一眼草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問：“幾遍？”
“一遍。”
“再抄一遍。字端正些。”
彭玉麟又抄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穩，毛筆蘸墨的次數少了，每個字落紙的力度均勻了些。抄完擱在灶臺上晾著。墨跡還沒全乾，紙面微微潮著，散發著草紙的漿氣和新墨的生澀味。
張老倌第二天早上來取狀子。他站在灶間門口等著，兩隻手在布衫前襟上搓了又搓。彭玉麟把晾乾的狀子疊好，連著他的老文書一起用油布裹了遞過去。
“遞進去的時候就說這是第三次了。如果那書辦還壓著——”
“咋？”
“你就說你要去府衙遞。”
張老倌把油布卷接過去揣進懷裡。揣進去的時候手掌在布捲上按了按，確認妥了。“府衙？府衙在哪兒？”
“衡陽府。進城往北走。”
“……遠不？”
“走一個時辰。”
張老倌走了。腳步比昨天快了些，背雖然還駝，但步子邁開了。
彭玉麟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梅樹苗的枝梢從他身後的牆頭伸出來，那粒花苞又鼓了一圈，能看到花瓣邊緣那一線深粉色了。他伸手碰了碰花苞，苞片硬梆梆的，像沒長開的小姑娘攥著拳頭。
十三天後張老倌又來了。這回他沒站在門口——首接進了院子，走到灶間門口才停下。油布卷還在懷裡揣著，但卷得更緊了，邊角卷得皺巴巴的，像被人攥著甩了幾個來回。
王有德那天正好在。他坐在灶臺邊抽菸，煙桿裡的菸絲燒到一半，灰燼垂著沒掉。看見張老倌進來他把煙桿擱下了。
“咋了？”
張老倌把油布卷掏出來擱在灶臺上。他抽油布的手指在抖。抖得厲害，油布打了兩個結才解開。裡面那捲老文書還在，狀子也在。但狀子背面多了一行字——硃筆批的，字跡潦草。
“此案查無實據。駁回。道光十五年六月。”
彭玉麟湊過去看那行硃批。“查無實據”西個字的“查”寫得草，那一撇拖得長，把“實據”兩個字蓋了半邊。硃砂顏色正紅，刺眼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查無實據”西個字上按了一下。指腹蹭過去，硃砂沒掉——乾透了，滲進了紙紋裡。
“他看了？”彭玉麟問。
“看了。”張老倌的聲音像從一口枯井裡撈上來的。“他看了。翻了一遍。翻完就寫了這個。”
“老文書呢？印在。那——”
“他說老文書是假的。”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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