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坊後院比前頭大出三倍不止。
彭玉麟第一回踏進後院的時候愣了一下——西面牆全是書架，從牆根頂到屋簷，每一層都擠得密密匝匝的。書架之間的過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書卷的紙漿味和樟木防蟲的味兒混在一起，悶悶地壓著整個空間。靠南牆根下襬了一張長案，案面上鋪著一層油布，油布上擱著幾摞待修補的舊冊。
中年人在前頭領路，走到長案前面停下。“你就坐這兒。先挑簡單的抄。這本——”他從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冊子遞過來。“縣學的蒙學課業，抄三十份。每份工錢三文。三十份九十個銅板。”
彭玉麟接過來翻了翻。冊子封面寫的是“童蒙須知”，紙薄，印的字跡淺淡。他數了數頁數——十二頁。抄一份十二頁，三十份三百六十頁。九十個銅板。
“幾天要？”
“五天。五天交不上就給別人了。”
“交得上。”
中年人走了。鞋底踩在磚地上發出細碎的響，遠了，拐過書架角看不見了。彭玉麟在長案前面坐下來。凳子腿缺了一截，墊了半塊瓦片，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子把冊子翻開，第一頁是“凡為子弟，當以孝悌為先”。
研墨。鋪紙。筆尖蘸好了懸著。他落筆的時候手腕繃著，第一個字“凡”的撇劃得比冊子上印的短了一截。他停了一下，沒塗改，繼續往下寫。寫了三行以後手腕鬆了些，筆畫之間勻了勻。
後院安靜。書架擋著外面的街聲，傳進來只剩一點模糊的嗡鳴。隔壁過道里偶爾傳來翻書的沙沙聲，大概是梅姑。她今天在後院另一頭幫忙整理舊冊，把散頁按書號歸位。彭玉麟側耳聽了一下——她的腳步輕輕的在書架之間移動，走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能聽見書頁被翻動的聲響。
寫到第七頁的時候他手腕酸了，擱筆揉了揉。指關節裡的酸脹感從指根往上漫，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關節噼噼啪啪響了七八聲。站起來伸了伸腰，後頸的骨節咔地響了一聲。他走到書架盡頭探頭往另一頭看了一眼——梅姑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摞散頁，她正把一張一張按頁碼排好。頭髮從耳側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她抬手別了一下，別到耳後去。
沒叫她。他縮回來重新坐下繼續抄。筆尖的墨快乾了，他蘸了重新寫。這回手腕比剛才順了些，“孝悌”兩個字寫得不偏不倚，橫豎的間距差不多勻了。
午時歇了半個時辰。梅姑過來找他，手裡攥著一隻布包——拆開來裡面是兩張雜糧餅，夾了鹹菜。兩個人坐在長案兩頭各吃各的。餅是冷的，鹹菜醃得鹹了些，嚼一口要喝半口水。彭玉麟喝了三口水的功夫梅姑己經把整張餅吃完了，開始慢慢嚼第二口餅上夾的鹹菜絲。
“你那邊咋樣？”他問。
“散頁整理完了。下午幫他把散頁按編號裝訂。”她用指甲挑了挑牙縫裡的鹹菜絲。“那個閨女——就是上次說的那個——她今天沒來。她爹說她病了。我替她幹一天的活。”
“工錢咋算？”
“她說跟她爹說好了，五文一天。”
彭玉麟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幹，粗糲的雜糧粒在齒間磨著，他喝了口水衝下去。“比我多。”
“你那個是計件的。抄完三十份不也九十個銅板。”
“抄不完呢？”
“抄得完。”她把布包疊好塞回懷裡。“你寫了快一半了。”
確實快一半了。十二頁抄了六頁半，剩下五頁半。他把空碗擱在案角上重新蘸墨。筆尖落紙的時候梅姑沒走，坐在案子另一頭看著他寫。她看了兩行，出聲了。
“你這個“孝”字的子字旁寫寬了。”
彭玉麟低頭看了看。“……是有點。”
“你勾的時候往裡收一收。”
他重新寫了那個“孝”，子字旁收窄了些，看起來確實舒服了一點。“你咋知道？”
“我看了半天你寫字了。你寫“孝”字每次都把子字旁寫寬。你自己沒看出來。”
他繼續往下寫。她在另一頭安靜地坐著，偶爾翻翻手邊那些舊冊子。翻頁的聲音沙沙的，慢而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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