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畫了多少回了？”
他數了數。“不算牆上那個——快二十張了。”
“二十張你才畫成這樣。”
“……你行你來。”
她把油燈擱下，真的從灶臺上拿了那截禿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三息，落下去——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從紙面左下角往右上走，走到一半拐了個急彎，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自己也看笑了，把筆擱回去。“不行。手不聽使喚。”
“多練練。”
“練不好。手跟別人不一樣。”她把右手攤開擱在灶臺上。燈光照著她掌心的疤——橫七豎八的，虎口那道最深的己經癒合了，新肉粉白色，摸著和周圍的皮膚觸感完全不同。“這隻手動不了細活了。”
彭玉麟沒接話。他從灶臺上拿了一張新的草紙鋪在梅姑面前，把自己那支毛筆蘸了墨遞過去。“你就畫樹幹。畫首的。首的不用細活。”
她接了筆。落紙的瞬間手腕繃著，一豎到底——首的。雖然中間有一小段微微往左偏了，但大體上是條首線。她畫完放下筆，看著紙面上那道豎線。
“這是樹幹？”
“嗯。樹幹就是首的。”
“你那邊的樹幹是歪的。”
“歪的是因為我那棵樹長歪了。你要是畫一棵樹，樹幹先畫首的。”
她把筆重新拿起來，在旁邊又畫了一道豎線。這回更首了，收筆的時候她停得乾脆利落，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圓點。“行了。我會畫樹幹了。”
彭玉麟把那兩張畫了豎線的草紙收起來疊好。兩張紙疊在一起的時候墨跡相對，怕蹭花了，他中間隔了一張空白草紙。“留著。下回畫別的。”
梅姑站起來。站起來的瞬間手撐了一下灶臺邊沿，指節上的疤蹭過粗陶表面刮出細微的澀響。“明天還去書坊？”
“去。後天那批貨後天取。明天沒事，我去李桐那兒幫他搬書。”
“我也去。”
“你去幹啥？”
“我明天不用上工。後天才去。明天閒著。”她把油燈端回里屋。簾子落下來的時候燈影晃了一下，整間灶間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彭玉麟把畫紙卷好塞進樟木箱子裡。箱面上那道劃痕在燈影裡閃了一下——比之前淺了些，大概是灰塵填滿了縫隙。他用指甲颳了刮那道痕，刮出來的灰是深色的。他湊近聞了聞。灰裡混著樟木味兒和一點點墨腥。
熄了燈躺下。窗外那棵梅樹在風裡響著，枝條密密地搖著。他聽了一會兒，聽出聲音和去年不一樣了——去年枝條少，風過去是單薄的刷拉刷拉；今年枝條多了，葉子密了，風過去的聲音更沉更厚，像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變滿。
“梅姑。”他壓低聲音。
“嗯。”
“你明天去李桐那兒，他要是說不好聽的——”
“他咋了？”
“他說話不好聽。”
“不好聽就不好聽。又不是沒聽過。”她翻了個身，稻草窸窸窣窣了一陣。“你舅說話比他還不好聽呢。“考不上就考不上，天塌不下來”——他那天說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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