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的院子今天沒曬書。青石板空著，光禿禿的石面上落了兩片槐花，白瓣邊沿發黃了，卷著。李桐坐在院子當中唯一的凳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但眼睛沒看字。他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幹看，樹幹上有一道拇指粗的舊疤，疤面上長了一層灰綠色的苔。
彭玉麟和梅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沒轉頭。手裡的書翻了一頁，翻完了才抬起眼皮。“來了。正好。後院那捆舊冊子幫我搬到前頭來。我一個人搬了三趟，腰不行了。”
“什麼舊冊子？”
“縣衙堆了十幾年沒人要的舊檔。我從縣衙師爺那兒討來的。二十年前的地契案卷——”李桐用下巴指了指後院方向。彭玉麟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後院的屋簷底下靠著牆角堆著一摞紙——黃得發褐，邊角捲翹，被蠹蟲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圓孔。他彎腰搬起一摞，紙面散發的氣味撲上來——陳腐的黴味混著灰塵和舊墨腥，像翻開一扇關了幾十年的門。
梅姑跟進來了。她蹲下去搬了半摞——小心地託著紙卷底部，把散頁攏整齊了才端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把舊冊搬到前院，李桐指了指屋簷底下的空處。“擱那兒。按年份排。道光五年的擱左邊，十年的擱右邊。”
彭玉麟蹲下去翻了翻最上面那冊。封面上的字模糊了，勉強認出“道光七年”西個字和半個“衡”字。他把這一冊抽出來擱在左邊，又從下面抽了幾冊按年份分。手指捻著紙頁的時候紙屑往下掉，細碎的發黃的小片落在膝蓋上，像在下一場薄薄的雪。
“你翻這些幹什麼？”彭玉麟一邊分一邊問。
李桐從凳子上站起來走過來蹲在旁邊。他伸手從中間抽了一冊翻了幾頁，指著一個地方停住了。“你看這個。”
彭玉麟湊過去看。紙頁上是一份地契抄件，字跡潦草，但“彭家衝”三個字他認得。他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按在紙面上沒動。
“道光六年。彭家衝有一份田產易手。原主姓張，接手的人——”李桐的手指順著字行往下移，在接手人那一欄停住。“寫的是“趙”。後頭的字糊了。”
“趙老栓？”
“不知道。也可能不是。但我翻了好幾份彭家衝的舊檔——道光五年到道光十年之間，彭家衝的地契經手人裡”趙“姓出現了七次。都是同一個方向——民田往趙家手裡聚。”
彭玉麟把那冊案卷從李桐手裡接過來翻了翻。紙頁脆，翻的時候邊緣掉渣，他放慢了速度。彭家衝的名字又出現了兩次，一次是“張”姓轉“趙”姓，一次是“李”姓轉“趙”姓。每次的轉手理由都寫著“自願”——但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自願”兩個字的墨色比前後文都淡，像是後添的。
“這些檔——”他把案卷合上。“縣衙還有嗎？”
“有。但一般人翻不著。我是給師爺幫了大半年的忙才討出來這一批。”李桐把案卷接過去擱回摞裡。“你要是想看，改天我帶你去縣衙檔房。那個師爺欠我人情。”
彭玉麟蹲在原地，手指還捻著剛才那頁紙的邊角。紙屑嵌進了指甲縫裡，他摳了摳，摳出來一小片發黃的碎渣。
“去。”
李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他站起來的時候腰確實不行——手在腰後撐了一下才首起來。“行。改天。你也別急。那些檔又不會長腿跑。”
梅姑一首在旁邊沒出聲，蹲在摞好的案卷旁邊把散頁邊角捋平整。她捋了幾本抬起頭，下巴上沾了一小塊灰，她也沒擦。“你以前翻過這些？”
“翻過。”李桐把板凳拖回來重新坐下。“彭家衝的地我翻了個七七八八。你家那塊地——你娘說的三畝變兩畝三——那個年份的檔我沒翻著。但有別的。你外公那一輩的地當時分了七畝多，後來一路縮，縮到三畝，又縮到兩畝三。”
彭玉麟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李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膝蓋移到臉上。“你才多大。膝蓋就響了。”
“你不知道？梅姑的膝蓋也響。”
“你們倆都響。”李桐把膝蓋上那本書翻了一頁。“響就響吧。響著響著就不響了。老了就不響了。”
那天下午他們把剩下的案卷分完了。二十年的舊檔，彭玉麟一本一本過手。沾了滿手灰，指縫裡是黑的。梅姑在旁邊幫忙按年份歸位，她歸位的時候一本一本對著封面上殘留的字辨認——“道光十一”、“道光十五”、半截“衡”字。她認完一本遞一本，手腕送出去的時候偶爾抖一下。
“你手抖了。”彭玉麟接過她遞來的那本時說。
“拿久了重。”
他看了一眼她那本的分量——薄薄十幾頁紙，不重。“你胳膊——”
“沒事。”她站起來去搬下一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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