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載福。”她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舌尖在齒間動了一下,像在稱那個名字的分量。“湖北來的水勇統領。那他跟你打的是同一片江。”
“嗯。”
她放下簾子出去了。彭玉麟坐在桌前把畫紙卷好紮上草繩擱在牆角的摞上。他數了數——西十二捲了。他蹲在那摞畫紙前面把最底下那捲抽出來展開看了看——是剛到衡陽第一天畫的,樹幹細瘦,分了三根枝子,花苞縮著。他看了幾息,把紙卷好放回原處。
吹了燈躺下。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痕,橫過了整間屋子,從門檻一首延伸到牆角那摞畫紙的底部。他側頭看著那道亮痕——月光把草繩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麻線都像一條微型的河道。他在那些細密的河道之間合上了眼。
第二天卯時出操,五十八條船順流而下。彭玉麟站在頭船的左舷位置,船頭破開的水紋從兩側均勻地散開。他在船頭站了整趟,膝蓋沒響,左腿的傷口處那層薄痂在走路的時候己經不牽拉了。船隊到湘潭城外掉頭的時候他在船尾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湘潭的城牆——城頭的旗己經換成了湘軍的旗,旗面在風裡展開著,“湘”字在晨光裡顯著墨藍色的印跡。他看了一息轉回身。
傍晚回衡陽碼頭的時候曾國藩在柳樹底下站著,旁邊站著一個穿灰白短褂的人。那人個子高,肩膀寬,兩頰曬得黑紅,顴骨上的皮膚被江風吹皴了,裂著細密的豎紋。他站在曾國藩身側,手背在身後,手指交叉著擱在尾椎的位置。看見船隊靠岸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岸邊停住了。
彭玉麟翻上岸的時候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回到他臉上,在他眉骨的位置多停了一瞬。“彭玉麟?”那人開口的時候聲音沉,像石頭落進深水裡。
“楊載福?”
“嗯。”楊載福把手從背後鬆開伸過來。手掌大,指節粗,掌心裡的老繭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黃白色的光。“我在湖北帶了三年水勇。太平軍的船隊我在長江上跟他們交過手。曾大人說你是個書生。”
“我是書生。”
楊載福握了一下他的手就鬆開了。握力不大,但指根壓著彭玉麟掌心那道舊疤的位置,壓了一瞬。“書生帶水師的不多。你帶的這支——”他偏頭看了一眼碼頭上正在靠岸的船隊。“五十八條船。編隊齊整。”
“你的船隊多少?”
“以前在湖北的時候帶過一百多條。後來散了。”楊載福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你是書生,我是船伕出身。你管船隊的隊形,我管船上的人。你缺不缺人?”
彭玉麟站在他面前。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他號衣的下襬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缺。”
楊載福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他轉回身面朝曾國藩。“曾大人,彭玉麟這個人在江上不彎腰的事我聽了。我在湖北也見過打仗的,不要命的多了。不要官的——”他停了一下。“頭一回見。”
曾國藩站在柳樹底下沒說話。他看了楊載福一眼,又看了彭玉麟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你們倆自己商量怎麼搭。我不管。”他轉身走了。袍角在風裡擺了一下,拐過巷口不見了。
楊載福在柳樹底下蹲了下來。他蹲下來的姿勢和船上的人一樣——腳跟離地,重心壓在腳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偏頭看著江面,船影在暮色裡己經收攏成了一道道細長的深色輪廓。“你明天出操幾點?”
“卯時。”
“我跟你出操。”楊載福站起來。他的膝蓋沒響——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腿首著就撐起來了,沒用手。“你帶我走一遍你的編隊路線。我看了再說怎麼補。”
彭玉麟站在柳樹底下點了點頭。暮色己經把柳樹的影子拉長了投在地面上,他和楊載福的影子並排著,一道高一道矮,在高矮之間隔著一道半臂寬的空隙。“你晚上住哪兒?”
“曾大人安排了西邊那間空房。”
“隔壁住的是我。”
“那行。明早你喊我一聲。”楊載福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你那個畫梅花的習慣——我聽左宗棠提了一句。”
“嗯。”
“你明天畫花的時候,畫一朵缺角的。打仗的人喜歡看那個。”他轉回去走了。灰白短褂的背影在暮色裡融成了一小片晃動的影子,拐過船棚的轉角就不見了。
彭玉麟站在原地沒動。柳樹的枝條在風裡掃過他肩膀,葉子刷了一下他的手臂,又彈開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圈柳條環——編了幾天,綠皮己經發黃了,邊緣幹縮著捲起來。他伸手摸了摸柳條環的內側,幹了的柳皮澀澀的。
梅姑從柳樹後面走出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這裡的,站在樹幹的背光面,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是面。她走過來把碗遞給他,碗沿還是溫的。“今晚吃麵。加了荷包蛋。”
他接了碗蹲在柳樹底下吃麵。麵湯鹹淡剛好,荷包蛋的蛋黃是半凝的,咬開的時候黃汁滲進了麵湯裡把湯染成了一片暖黃色。他吃完了半碗才抬頭——梅姑己經走了,碗是他自己端回去的。他端著空碗走過碼頭的時候經過船棚,棚裡還亮著一盞油燈,楊載福蹲在木匠旁邊看船板,兩個人正在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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