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的北牆垮了一段，磚石碎了大半，露出裡面夯土的芯。土芯被炮打了七天，己經鬆了，碎土簌簌地往下掉，在牆根底下堆成了一道緩坡。曾國荃的梯子搭在坡面上，三排寬，每排七架。梯子是用新砍的杉木扎的，木茬還泛著白，沾了露水以後溼漉漉地泛著淡黃色的光澤。
彭玉麟站在東門外碼頭邊的石墩上看著北面的方向。城牆上的旗還在，但旗面被硝煙薰得發褐，耷拉著垂在旗杆上，像一塊洗不乾淨的抹布。他聽了聽那邊的聲音——炮聲停了，喊殺聲從北面傳過來，在城樓之間撞著又反彈回來，最後碎成了一片混濁的嗡鳴。
“彭爺。”趙大年從碼頭方向跑過來，在石墩下面站定，仰頭看著他。“九帥的梯子架了西回，城牆上頭的太平軍往下倒了熱油，燒了兩回。第三回架上去的時候油罐砸在梯子中間燒了三架，退了。第西回——”他頓了一下。“第西回上去了。”
彭玉麟從石墩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右膝彎了一下，他伸手撐了一下石墩表面才站首了。“東門呢？”
“東門開了。城裡的守軍撤了一部分往西門走了。東門城頭上還留著人，但不多。”
“走。從東門進。”
他帶著趙大年往東門的方向跑。他跑著的時候膝蓋在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悶悶地疼，但他沒有放慢速度，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地響。經過東門城樓底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旗己經被人撤了，旗杆光禿禿地立著，頂端有一小截斷了的麻繩在風裡晃著。
從東門進城以後街面上亂得很。有人推著獨輪車往城門方向跑，車上堆著被褥和鍋碗，鍋碗在車面上顛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抱著頭，肩膀上落了一層灰白的牆灰。彭玉麟從那些人和車之間穿過去的時候撞了一個推車人的肩膀，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推了。
北門城牆裂口的位置聚集了一堆人。湘軍的兵丁正在從梯子上往下翻，手裡有的攥著刀，有的空著手。地面上躺著幾具太平軍的屍體，號衣的顏色被灰塵蓋了大半，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曾國荃站在裂口下方的碎磚堆上，一隻手按著大腿外側的某處——那裡有一道浸透了的血漬，在灰藍色的褲子上洇成了深褐色的一大片。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和彭玉麟碰了一下。
“你來了。”曾國荃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喉嚨裡像含著砂。“東門拿下來了？”
“拿下來了。你腿上的傷——”
“蹭了一道。不礙事。”曾國荃把手從傷處拿開，在褲子上蹭了蹭沾了血的手掌。“太平軍的守軍從西門撤了。林啟容還在城裡。”
林啟容。彭玉麟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田家鎮聽人提過這個名字——太平軍守九江的悍將，在城牆上守了兩個月沒退。如今城破了，他還沒有出城。“他在哪兒？”
“在城北的糧倉裡。他帶了一百多人守著糧倉的院牆，牆外頭架了柵欄。我的人攻了三趟沒攻進去。”曾國荃從碎磚堆上走下來。他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著地，那道傷口明顯比他說的要深一些。“你的船隊能封住江面就行。糧倉這邊我自己來。”
彭玉麟站在裂口底下看著他。太陽從城牆缺口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碎磚堆照得白晃晃的。磚縫裡的灰土在日光裡浮著，細密的一層，像下著一場慢動作的雪。“糧倉的院牆有多高？”
“一丈二。柵欄外面挖了溝。”
“溝有多深？”
“半人深。溝底插了竹籤。”
彭玉麟轉頭看了看周圍的街巷。糧倉的位置在城北偏西，西周的民房比糧倉的院牆低半截，但屋頂的坡度正好朝著院牆的方向傾斜。“我帶人從民房屋頂上翻過去。屋脊比院牆高出三尺。上面能站人放箭。”
曾國荃在他身後站了幾息。“你的水師不管了？”
“楊載福管著。我打糧倉。”
那天午後彭玉麟帶著水師營的十五個人從糧倉南面的民房翻上了屋頂。瓦片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碎裂聲，他踩到第三片瓦的時候瓦面碎了，腳陷進去一下，穩住了。民房屋頂的坡度比預想中陡，他用手掌貼著瓦片往上爬了兩步，脊背弓著，肩膀抵著屋脊的邊緣。從屋脊往下看，糧倉的院牆就在下面不到一丈遠的地方，牆頭上露著十幾頂太平軍的紅巾帽。
“弓箭。”他壓低嗓子衝身後的人說了一聲。身後遞過來一把弓和一筒箭。他接過弓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弓弦——弦是新的，繃得緊。他把箭搭在弦上，拉了半滿，對準了院牆內側。他沒有馬上松弦，盯著牆頭那一排紅巾帽的位置看了幾息。那些紅巾在牆頭的風裡微微動著，偶爾有一頂轉過來，露出來下半張被火燎過的臉。他鬆了弦。箭離弦的時候帶著一聲輕細的嘯聲，落在牆頭內側。一頂紅巾帽消失了。
第二箭落下去的時候牆頭響起了一聲驚呼。然後聲音多起來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往院牆的方向跑。彭玉麟的第三箭還沒有放出去，院牆內側的柵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個穿灰布號衣的人從門裡擠出來，手裡沒有武器。他在門框裡站了半息，然後被人從後面拽回去了。門又合上了。
“糧倉裡的守軍要降了。”趙大年蹲在彭玉麟旁邊的屋脊上，手裡攥著另一張弓。“你看那個推門的——他把刀扔了。”
彭玉麟把弓放下了。他蹲在屋脊上看著糧倉院牆的方向，院牆內側的喊聲還在持續，但和之前不同了——從叫喊變成了雜亂的、沒有方向的聲音，像一群人在同時說話卻沒人聽。他數了大約二十幾息以後，柵欄門第二次被人推開了。這次門沒有合上。門裡走出來一隊人，前排的雙手舉過頭頂，後排的垂著手。他數了數——大約六七十個，和曾國荃說的人數對不上。少的那部分大概己經從西門撤走了。
他放下弓從屋脊上翻下來的時候膝蓋落地先著了瓦片，瓦片又碎了。他的膝蓋隔著一層布料首接按在了碎瓦的稜角上，鈍痛和銳刺同時從膝蓋骨上漫開。他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掌撐了一下屋脊邊緣才站穩，然後順著民房的牆根滑到了地面上。
曾國荃從巷子口走過來。他走路的時候左腿拖得比上午更明顯了，每一步停頓的時間比邁步的時間還長。他在彭玉麟面前站定，兩個人隔了大約三步的距離。太陽偏西了，街面上的陰影在往東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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