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拿下以後的第三天,曾國荃的兵開始在城西拆民房。
拆房的動靜從早上響到傍晚,牆倒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地在街巷之間撞著。彭玉麟站在西門外碼頭邊的船尾聽著那些聲音——木樑斷裂的脆響、磚石墜地的鈍響、有人在下令的短促呼喝。他蹲在船板上把九江的輿圖重新攤開,用手指沿著城牆外側的路線走了一遍。城西這排民房拆了以後可以清出一片空地,空地正好對著城牆西段薄弱的位置,清出來就能架炮。
“彭爺。”趙大年從岸上跑過來,他跑著的時候鞋底在碼頭上刮出一連串碎響,到了船尾站定了,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九帥的人拆了七八間了,都是挨著城牆根的老房子。裡頭住的人還沒搬完——”
“還在拆?”
“在拆。己經有人從屋裡往外抱東西了。九帥說三天之內清完這片空地,到時候陸師的炮就架在空地上往城牆上打。”
彭玉麟站在船尾看著城西的方向。他看不見那片民房,但他看見了碎磚揚起來的灰——灰白色的,在午後的日光裡像一面倒懸的煙囪,從城西那片區域升起來,在風裡慢慢散成了一片覆蓋了大半個城的薄塵。他把輿圖卷好塞進懷裡。“你叫楊載福,跟我進城一趟。”
兩個人進了城。城西的街面上比前兩天安靜了很多,巷子裡偶爾有人快步走過,鞋底踩在碎磚上刮出細碎的聲響。越往城西走灰越大,空氣中的塵土味也越來越濃——石灰混著幹木屑和瓦礫被碾碎後揚起的澀味,嗆在喉嚨裡發癢。彭玉麟在巷口停了一下,咳了兩聲。趙大年在後面跟著也咳了。
第一間被拆的民房在巷子盡頭。牆己經倒了半截,剩下的半邊牆歪斜著靠在隔壁的房簷上,像一個正在往下滑的人。門檻前面堆了一堆碎磚,磚縫裡夾著半隻完整的瓦罐,罐口朝下扣著。一個穿短褂的漢子正蹲在碎磚堆上用鐵鍬把磚塊鏟進筐裡,鐵鍬的刃口颳著磚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彭玉麟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了那半隻瓦罐底部的花紋——藍釉的,畫著一枝扭曲的梅。
“九帥在哪裡?”他問那個鏟磚的漢子。
鏟磚的人抬了一下下巴往巷子深處指了指,又低頭繼續鏟了。
曾國荃站在巷子盡頭的一堵殘牆前面。他面前攤著一張城防圖,圖角被他用手掌按著,風吹著紙面偶爾掀一下,他按一下。他旁邊站著幾個陸師的頭目,手裡都攥著鐵鍬或者繩索的殘端。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彭玉麟一眼。“你來了。正好。你來看這裡——”他蹲下去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從城西民房的遺址畫到城牆西段。“炮架在這片空地上,距離城牆不到一百丈。這個距離打城牆的上段,能打穿。”
“九帥,這片民房拆完以後,住在裡面的人怎麼安置的?”
曾國荃手裡的炭筆頓了一下。他抬頭看著彭玉麟,目光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線上走了一個來回。“安置?仗還沒打完。”
“他們沒地方住。”
“仗打完了再說。現在先打城。”曾國荃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左腿己經不怎麼拖了,傷口大概開始收口了。他把地圖從膝蓋上拿起來捲了卷。“你水師的炮從西門外的江面上配合我打。我用炮打城牆下段,你用炮打城牆上段。兩層同時打,城牆塌得比單面打快。”
“我船上的炮口徑不大,打上段的城牆不夠力。”
“那就換個位置打。打到有力為止。”曾國荃把地圖卷好遞給他旁邊的兵。“你水師的船不要停在江心,貼過來打東面的城角。東面的城牆比西面的薄。”
彭玉麟站在殘牆前面。巷口的灰還在揚著,有碎瓦從旁邊的屋頂上滑下來了,砸在地面上碎成幾片。他看著曾國荃把地圖遞給別人,看著他轉身往巷子口走,看著他走到那堆碎磚前面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扣在地上的那半隻瓦罐,藍釉的那面朝下,看不到梅花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繼續走了。
楊載福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等著。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彭玉麟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九帥的炮架在空地上對著城牆下段打。我的船貼東面打城角。你呢?”
“我跟著拆房。”
“拆房?”
“城西的民房拆了以後清出來的空地可以架炮。但拆的時候得留點東西。”彭玉麟從巷口往回走。走了一小段以後他在第二間沒拆完的民房門口停了一下。門板還在,門框歪了,門扇半開半合。他推了一下門板,門開了,裡面是一間空屋。牆角的泥地上有兩隻破草鞋,鞋幫磨穿了,乾草茬子支稜著。他從那兩隻草鞋旁邊走過去,蹲在牆角彎腰撿起了一樣東西——一截斷了的麻繩,繩頭上掛著一枚鏽透了的銅錢。銅錢的錢眼穿在麻繩的纖維裡,己經和繩子鏽成了一體。
他把那截麻繩揣進了懷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他停了停才邁步。
那天晚上他在艙裡畫梅花。墨研得比平時厚,稠得幾乎凝住了。筆尖蘸下去的時候拖出來的墨痕帶著細碎的顆粒感,在紙面上鋪開的時候像一層乾裂的泥。樹幹畫了三根主枝,比昨天又少了一根。剩下三根枝子捱得很緊,幾乎平行著從紙面底部往上走,末端的梅花擠在一起,花與花之間的空隙細得容不下一根筆尖。
畫完了他擱筆,看著紙面上那三根緊挨著的枝子。他在燈下看了很久。旁邊的草紙上新研的墨己經幹了半層,表面結了一片細密的裂紋。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裂紋,指尖上沾了乾燥的墨粉。他把畫紙卷好紮上草繩擱在牆角的摞上。
梅姑在艙口站了一會兒了。她靠著門框沒有說話,等他把畫紙擱好了才開口。“你今天畫的枝子又少了。”
“少了一根。”
“昨天少了一根。今天又少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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