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的公文是在傍晚到的。
信使騎一匹青騾子，騾蹄在安慶城外的土路上踩了一路的碎泥點子，到了江邊翻下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單腿跪在了碼頭的石板面上。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黃綾裹著的公函，公函的封皮上印了一行硃砂字——“授彭玉麟安徽巡撫”。
他跪在碼頭上等彭玉麟來接。彭玉麟正蹲在船艙裡貼膝蓋的膏藥。他聽見岸上的動靜沒有起身，先把膏藥敷平了，邊緣壓實了，把褲腿放下來蓋住，才站起來出了艙。他走到碼頭上看見那封黃綾裹著的公函時，在信使面前站了兩息沒有伸手。信使的手舉著，公函在夕照裡亮著那行硃砂字，字的筆劃在光裡像剛寫上去的，墨色還微微泛著潮。
“什麼時候到的？”
“酉時三刻。從武昌轉來的。”信使的手還舉著。他的虎口在發顫，騎馬太久，前臂的肌肉收不回去了。彭玉麟接過公函的時候碰到了那隻手——掌心的汗己經涼了，貼在紙面上像一層薄薄的溼膜。
他把公函拿回了艙裡。梅姑蹲在艙口，看見他手裡的黃綾盒子沒有問話。他坐下來把黃綾解開，公函的紙面上蓋著三方印，最上面那方是兵部的，中間那方是吏部的，底下那方是內閣的，三方印疊在一起像一排疊起來的城門。他把公函讀了一遍，讀完以後擱在桌面上，又讀了一遍。第二遍讀到“巡撫”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下，和讀第一遍時停的時長一樣。
他把公函摺好放回黃綾盒子裡，然後鋪了一張紙研了墨。梅姑從艙口走進來坐在他側面。她看見他研墨的手勢比平時慢了，每一圈都比平時寬半寸，墨汁在硯臺裡形成了一圈擴得很開的紋路。他蘸了筆落紙，第一行寫的是“臣以寒士起家”，然後頓了半拍，寫第二行：“志在滅賊，不在做官。”他寫完這兩行以後把筆擱下了，看了一眼紙面上的字，又拿起來接著寫：“臣伏讀上諭，以臣為安徽巡撫，皇恩浩蕩，臣不勝惶悚。但念自咸豐三年投身行伍以來，臣所職者水師一營，所習者江戰一技，從未理過民事，亦未治過一縣一府。今驟授巡撫重任，臣實恐負聖明。”他寫到“臣實恐負聖明”幾個字的時候手腕明顯壓得低了，筆鋒在紙面上刮出了一道短促的澀音。
他把這一頁寫完，沒停，又翻了一張紙接著寫。第二頁寫的是他的水師經歷——從衡陽編練水師起，到湘潭、武昌、田家鎮、九江、安慶，每一仗的簡要經過都寫了。他在寫“臣之所能，止在江上”這八個字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筆尖在“止”字的收筆處留下了一粒極小的墨點，像一隻在紙面上收住了的腳。
第三頁他寫了安徽巡撫管轄範圍的建議——由誰來接、水師的防務如何交接、安徽境內長江段的佈防要點。他寫得很細，細到江岸線的標段，細到每段需要多少艘船。寫完了他把三頁紙放在一起從頭讀了一遍，把第二頁中間一處語序不順的句子用筆勾了，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然後把三頁紙疊好封進了一隻白信封裡，沒有用黃綾。信封口用米漿封了，擱在桌角上。
梅姑在他寫完以後才開口。“你寫了幾頁？”
“三頁。”
“三頁夠不夠？”
“夠。”
“你把接任的人都寫進去了？”
“寫了。”他站起來把桌角上的信封拿起來掂了一下，又擱回去了。“明天早上遞。”
這天夜裡他出了艙，在江邊站了一會兒。夕照己經退盡了，江面上只剩下一道極窄的銀灰色光帶貼著對岸的山腳緩緩收窄。他站在碼頭的石板邊上，目光落在安慶城的方向。城牆上新換的湘軍旗在晚風裡翻著，旗面被風吹鼓了又塌下去，他隔著半里看過去，能看見旗面上“湘”字的一角在旗面捲曲的時候露了一下又蓋上了。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膝蓋的膏藥，膏藥的溫熱還沒有散盡，敷在膝蓋骨外側的硬稜上烘著那層皮膚。他把手掌在膝蓋上擱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回了艙裡。
第二天早上他把信封遞了出去。信封轉到了曾國藩手裡，曾國藩接過去拆開看了，看完以後把三頁紙疊好放回信封裡，擱在了自己桌案角上，和黃綾盒子並排放著。“你這封信——”曾國藩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先寫給朝廷。朝廷批了以後再由我轉。你的意思是讓我當你的遞信人。”
“曾大人一首是遞信人。”
曾國藩站在桌案後面看了他幾息。晨光從視窗切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畫了一道明的分界。“你的辭官信我一首轉。這一回我也轉。”他把信封從桌角拿起來，和那方黃綾盒子一起擱進了抽屜裡。“但你有沒有想過，朝廷如果下旨讓你就任巡撫，你不接——這個後果不是辭官那麼簡單。是抗旨。”
彭玉麟站在桌案對面。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長了一截，他的影子比曾國藩的細一些。“我知道。”
“你知道。你寫第一句就知道了。”曾國藩把抽屜合上。抽屜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黃綾盒子和木抽屜壁碰了一下，聲音在晨光裡散了一瞬。“你先回去。批不批是朝廷的事。”
彭玉麟轉身走了。他走出曾國藩的院子時，門檻後面有一道新塗的桐油還沒有乾透，他跨過去的時候鞋幫蹭了一點，油跡在布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
那天傍晚他回到江邊的平底船上，在桌案前面坐了一會兒，沒有畫畫。他把那幅前幾天畫的花苞圖展開來看了一眼——第一根枝梢上那粒花苞還在，和畫上去的時候一樣，墨色在幹了以後微微沉進紙紋裡了。他看著那粒花苞又看了幾息，鋪了新紙研墨畫了第二幅。這一幅他把五根枝子都添了花苞，每根枝梢末端各有一粒收緊了的花苞，五粒並排著，像五排牙。他畫完以後擱筆，看了一眼紙面上的花苞，又拿起來和前天那張並排比了比。前天那張只有一粒花苞，在紙面上孤零零地懸著；新畫的五粒花苞排成了一條橫線，間距均勻，像被人用尺量過的。
梅姑蹲在旁邊看他比完了，伸手碰了一下新畫那幅紙面上最右邊那粒花苞的尖。“這粒畫得重了。筆尖按下去的時候出了個坑。”
彭玉麟低頭看那粒花苞——確實在苞尖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凹痕，筆尖停頓的時候壓出來的，像一粒花苞頂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極小的人為的凹陷。“留著。這個坑以後可能長得出來。”
他把這幅畫卷好擱在牆角的摞上。那摞畫紙在安慶又高了幾卷，他數了數——己經過了六十五捲了。草繩的結從摞底一首排到摞頂，像一道正在不斷加長的虛線。他把畫紙擱好以後站起來的時候右膝響了一聲，不是石子滾動的聲音，是更清脆的、像一根細柴在膝蓋裡面折斷了。他站定了沒有動，等著那聲響的餘波散盡，然後用手掌按住了膝蓋外側的硬稜。
趙大年在船尾外面喊了一聲：“彭爺！你的公函到了！”他喊完這一聲以後頓了一下。“不對——是兩個。一個厚的一個薄的。”
彭玉麟站起來走出艙。趙大年站在碼頭上，兩隻手裡各捏著一隻信封。左手的信封薄，右手的信封厚，厚的那隻被捏得有些變形了，紙角翹著。他先把薄的那隻遞了過來。彭玉麟接過去拆開看了——是曾國藩轉來的回信，蓋了兵部的印。信上寫著“準辭安徽巡撫之任，仍以原銜留營效力”。他把薄信封摺好收進了懷裡，伸手接那隻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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