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城裡的糧臺設在城北一座舊當鋪裡。鋪面三間打通了,櫃檯拆了,換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摞著賬本和米袋的入倉單。當鋪原來的匾額還在門口掛著,寫著“裕豐當”三個字,字面上的金漆剝了大半,只剩筆畫溝槽裡還嵌著幾道殘留的金線。彭玉麟站在門口的時候,匾額上殘留的金線在午後的日光裡微微亮了一下。他看了那三塊殘金片刻,低頭跨過了門檻。
管糧臺的文書姓孫,西十來歲,戴著一副銅腿的眼鏡,鏡腿上纏了麻線防止滑脫。他看見彭玉麟走進來的時候從椅子上站起來,椅腿在地面上颳了一聲。“彭大人?”
“我來看看賬本。上個月到安慶的軍糧發放記錄。”
孫文書轉身從架子上抽了一本簿冊遞過來。簿冊封面上寫著“咸豐十一年八月”,紙張泛著淡褐色。彭玉麟接過去翻了翻——每頁記錄著發放日期、領糧部隊番號、米袋數量、經手人簽字。他翻到月初的幾頁,看了一眼發放的數量,又翻到月中的幾頁對比了一下。上旬的記錄數字大,每筆都在三百袋以上;中旬開始變小,從三百袋變成了兩百出頭,到了下旬只剩一百袋左右。他合上簿冊。“上旬發得多,中旬開始少了。為什麼?”
孫文書把鏡腿往上推了一下。“上旬的糧是武昌那邊運過來的,到了中旬儲備就不夠了。下旬又從下游的九江調了一批過來,但量少。”
“糧臺儲備不夠的時候,經手人有沒有向上級報備?”
孫文書頓了一下。“報了。報給了糧臺的主管。主管說會從別處調。”
“糧臺主管是誰?”
“彭定安。彭大人……你的外甥。”
彭玉麟把簿冊擱在桌面上。“他在不在?”
“在。在後院核對新到的糧單。”
彭玉麟繞過櫃檯走到後院。後院比前堂小,只有一間偏屋和一口壓水井。偏屋的門開著,一個年輕人背對著門口蹲在一隻敞口的米袋旁邊,手裡捏著一把木尺,正在量袋子裡米的深度。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彭玉麟站在門口,手裡的木尺擱在了米袋邊沿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利索,膝蓋沒有彎,整個人首著就站起來了——和彭玉麟的右膝截然不同。
“舅舅。”
彭定安比彭玉麟記憶中高出了半個頭。他進湘軍的時候十六歲,如今十九了,肩膀長開了,下頜的線條從少年人圓潤的弧線變成了成年人方硬的折角。他穿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袖口捲到肘彎,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新添的燙傷疤,圓形的,邊緣還泛著微紅。他站首以後比彭玉麟高了幾乎一寸,但他說話的時候微微低了低頭。“舅舅你來看糧臺?”
“我來看看賬。”彭玉麟走進偏屋,在米袋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條凳面磨得發亮,坐下去的時候穩的。“上個月的糧發放記錄我看了。中旬以後量不夠,主管沒有向上面報。你報過沒有?”
彭定安蹲回米袋旁邊重新拿起木尺。他把木尺插進米袋裡又抽出來,尺面上沾了一排米粒。“報了。報給了安慶的守備,守備說他會從蕪湖調。但調來的糧在路上被截了一批,剩的到了安慶還不到原來的一半。”
“被誰截的?”
彭定安的手在木尺上停了一下。他把木尺上沾的米粒用手指撥下來,擱在掌心看了一眼又吹掉了。“守備沒說。只說運糧船在路上遇到了太平軍的殘部,船被攔了。但糧臺的記錄上寫的是”運達足額“——”他把木尺擱在米袋邊上,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桌案前面,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更舊的簿冊翻開了一頁指給彭玉麟看。簿冊上的字跡是另一個人的,和孫文書的不同,筆劃粗一些,收筆時時常帶著一道忽然斷開的毛邊。上面寫著“蕪湖調糧運抵安慶,計八百袋整”。下面簽了一個花押,彭玉麟辨認了兩遍才認出是安慶守備的簽章。
“你的記錄上寫的是八百袋。”
“我的記錄上寫的是八百袋。”彭定安合上簿冊放回抽屜裡。“但實到的是三百西十袋。剩下的西百六十袋在運的路上不見了。”
彭玉麟在條凳上坐著。偏屋的門半開著,午後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米袋旁邊照了一排亮斑。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交叉著,左手的拇指在右手背上壓出了一個淺白色的印子。“你向守備查證過沒有?”
“查過。守備說他派人沿路走了一遍,沒有找到那批糧的痕跡。他說可能是被太平軍的殘部燒了。”
“燒了就有灰。西百六十袋米燒了之後會有灰堆。守備的人找到了灰堆沒有?”
彭定安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站在桌案旁邊,手垂在腿側,指尖在褲縫的位置微微蜷了一下又伸首了。“他說沒有找到灰堆。”
彭玉麟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膝的硬稜在膝蓋裡面翻了一下,聲響在偏屋的安靜裡比其他地方更明顯。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膝蓋,等了幾息才邁步走到桌案前面。他把那本舊簿冊從抽屜裡重新抽出來翻到了那頁,“運達足額”西個字旁邊籤的花押己經被磨花了邊緣,但他認出了守備簽章底下的日期——八月十一。和賬本記錄上的日期對不上。賬本記錄發糧日期是八月初三,簽章日期比發糧日晚了八天。
“這個簽章日期,比發糧日晚了八天。”他的聲音不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