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安的腳尖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守備說他是後來補籤的。”
“補籤。糧到了以後隔了八天才補籤。你信嗎?”
彭定安站在桌案旁邊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交叉著攥緊了又鬆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整齊,右手拇指的指甲縫裡嵌著一粒暗褐色的碎屑——大概是米殼。彭玉麟看了那粒米殼幾息,把簿冊擱回抽屜裡,合上了抽屜。
“那個運糧的船伕,你認識嗎?”
“認識。是九江人,姓鄭。他在水師營裡待過兩個月,後來調到了糧臺。”
“他在哪裡?”
彭定安抬頭看了彭玉麟一眼。“……他今天早上出城了。說是去蕪湖接下一批糧。”
彭玉麟站在桌案旁邊,右膝從站首以後持續的鈍痛正在沿著大腿內側往上蔓延。他把重心移到了左腿上,穩住了。“他什麼時候回來?”
“三天後。”
彭玉麟走出了偏屋。經過前堂的時候孫文書從賬本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走過裕豐當鋪門口時,門楣上那塊匾額的殘金在夕照裡又亮了一下。他沒有再看,邁步走過了門檻。出了鋪門以後他在巷口站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卷草紙和一支炭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鄭船伕。蕪湖。運糧去向。”他把草紙摺好塞回懷裡,沿著巷子往碼頭的方向走。
右膝在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在傳遞那粒石子一樣的鈍痛。他走得不快,把每一步之間的距離收窄了,用左腿多承了一些力。走到碼頭邊上的時候趙大年蹲在船尾修一塊船板,銼刀在木板邊緣來回拉動,木屑卷著落在他膝蓋上。他看見彭玉麟走過來,銼刀停了一下。“你去糧臺了?”
“去了。”
“查到了什麼?”
“糧賬對不上。西百六十袋米在路上不見了,守備補簽了一個日期不對的花押。運糧的船伕今天早上出城去了蕪湖。”
趙大年把銼刀擱在船板上,用手掌把膝蓋上的木屑掃落。“這個船伕——是不是姓鄭的?之前在咱們水師營待過兩個月那個?”
“是他。”
“他今天早上出城的時候我看見他了。他往南走的,不是往北。”趙大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蕪湖在北邊。他往南走。”
彭玉麟站在船尾看著他。暮色正在從江面上鋪過來,把兩個人之間那一小片甲板染成了暗金色。“往南。南邊是九江方向。”
趙大年走到船幫旁邊彎腰捧了一捧江水潑在修好的船板上,水在木面上浸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那個姓鄭的在糧臺待了多久了?”
“兩個月。”
“兩個月。夠他摸清糧臺的調糧路線了。他去南邊——九江那邊太平軍的殘部還沒清乾淨。”趙大年把手上的水在號衣上蹭了蹭。“你要查他?”
彭玉麟站在暮色裡。江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布衫的後襟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他沒有回答趙大年的問題,轉身走進了艙裡。在艙裡的桌案前坐了下來,鋪了一張紙,研了墨。筆尖蘸墨以後他畫了一條線——從紙面右下角畫到左上角,一道斜線。斜線在紙面中間的位置分了一個叉,一個叉往北走,一個叉往南走。他在往南走的那個分叉末端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鄭”。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捲草紙展開,把“鄭船伕。蕪湖。運糧去向”這一行字重新抄寫了一遍。然後他把草紙收起來,和畫了分叉的那張圖疊在一起,壓在了桌角。
他擱下筆的時候右膝又響了一聲。他用手掌按住了膝蓋外側的硬稜,在黑暗的艙裡坐了很久。桌角的那兩張紙被江風從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夜風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紙面。掌心按著那行字和那道分叉線,紙在掌心裡微微發潮。
夜裡他躺在鋪蓋上,面朝艙壁。黑暗中他在木板上畫了第二道分叉線——和白天畫的那道一樣,一根線從底部往上升,在中間的位置分成了兩岔。他盯著那道分叉看了很久,在黑暗中把那道分叉的弧線描了三遍。每一遍描完之後他都在往南走的那一岔末端停一下,像是在等著什麼出現在那個位置。
夜風從簾縫裡灌進來的時候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遠處灶臺燒柴的餘燼味。他合上了眼,右膝的鈍痛在躺著的時候減輕了,變成了一種持續的熱。他在那個熱度裡睡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