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官:彭玉麟的十萬梅花與鐵血》第57章 南下的灰(1)

作者:許願池的趙明浩·27天前

姓鄭的船伕在三天後回來了。

他進城的時候天剛亮,城門洞裡的穿堂風把他那件灰褐色的短褂吹得貼在身上。他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捆著三隻空麻袋,麻袋口扎得緊,在車面上堆成了一座不太穩當的小山。他推著車從北門進來的時候被守門的兵丁攔了一下,問了一句車裡裝的什麼,他回了一句“空袋子”,兵丁放他過了。

彭玉麟站在北門內街角一家歇業的布莊門口,看著他推車從面前經過了。布莊的門板卸了一半,門洞裡透出來的晨光把街面上的灰塵照得像一層薄薄的金粉。他看著那輛獨輪車沿著街面往糧臺的方向去,車輪在石板縫之間碾過的時候顛了一下,三隻麻袋在車面上晃了晃又穩住了。姓鄭的船伕推車的背影在半條街之後拐了個彎,被巷口的牆角擋住了。

趙大年蹲在布莊門檻旁邊的陰影裡。他把嘴裡的草莖換了一邊嚼。“跟著他?”

“跟著。”

兩個人沿著街面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了姓鄭的船伕剛才轉進去的那條巷子。巷子窄,兩邊的高牆把晨光切成了一道窄窄的亮條貼在牆根上。姓鄭的船伕的獨輪車停在巷子中段一間矮屋的門口,車把靠著牆根支著,三隻空麻袋還捆在車面上。矮屋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像灶膛裡餘燼的殘光。彭玉麟在巷口停住了。他側身靠著牆壁,從懷裡掏出那捲分叉圖的草紙展開來看了一眼。往南走的那個分叉末端畫了一個圈,圈裡的“鄭”字墨色淡了些——紙折了太多次,筆畫在摺痕處被磨得發毛了。他把草紙卷好塞回懷裡。趙大年蹲在巷口的另一側,手裡攥著一根從地上撿的鐵絲,正在無意識地彎著,鐵絲在他指間折出連續的弧形。

矮屋的門開了。姓鄭的船伕從裡面出來的時候短褂換了一件乾淨的,原來的灰褐短褂搭在胳膊上。他反手帶上門,走到獨輪車旁邊彎腰解麻袋的繩子。解到第二隻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見彭玉麟站在那裡的時候,手還搭在麻袋的繩結上沒有鬆開。他看了兩息,把手從繩結上拿下來垂在身側。“彭大人。”

彭玉麟從巷口走過去。他走到獨輪車前面停了一步,目光從那三隻空麻袋上掃過,然後落在姓鄭的臉上。那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下頜的胡茬剃得很乾淨,只有唇角邊還留著一粒沒刮淨的短樁。“你去蕪湖了?”

“去了。”

“蕪湖的糧運到了?”

“到了。在碼頭上裝船,後天能到安慶。”

“你從蕪湖回來走了幾天?”

“兩天。”

“從蕪湖到安慶走兩天。你是坐船還是走陸路?”

姓鄭的船伕把搭在胳膊上的灰褐短褂換了一隻手搭著。“坐船。”

“坐船。從蕪湖到安慶順流而下,快的話一天半。你走了兩天。”

姓鄭的船伕在獨輪車旁邊站著。晨光從巷子上方漏下來,把他左邊肩膀的輪廓照出了一道亮邊。“船在江心遇到了一段逆流,耽擱了半日。”

彭玉麟從懷裡掏出那捲分叉圖展開了平託在手心裡。“你的船往南走了,是不是。”

姓鄭的船伕看著圖上那道往南的分叉線。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從圖紙上移開了,落在巷子盡頭的牆面上。“……是往南走了一段。繞了一下路。”

“繞到哪裡了?”

“九江。”

“九江。你去九江做什麼?”

“去裝貨。有人託我帶一批東西回安慶。”

“什麼東西?”

姓鄭的船伕把搭在胳膊上的短褂換到了另一隻胳膊上。他的手指在短褂的布料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糧食。”

彭玉麟把分叉圖卷好放回懷裡。他站在獨輪車和矮屋之間的縫隙裡。巷子裡安靜得聽不到別的聲音,只有屋簷上一隻麻雀在啄著瓦縫裡的青苔,啄了三下停了一下。“誰的貨?”

姓鄭的船伕的腳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沒有出聲。

“誰的貨?”彭玉麟又問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但這句比上一句的每個字都壓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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