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鄭的船伕站在獨輪車旁邊。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滑動了兩回才開口。“從太平軍的舊倉里弄的。九江被你們打下來以後，城北的舊糧倉裡還剩了一批沒被清走的存糧。彭主管……託人從那邊運了三次，每次西百到五百袋不等。運回安慶以後報的是從蕪湖調的。”
“蕪湖調的糧——那批糧實際到了沒有？”
“到了。蕪湖調的八百袋確實到了三百西十袋。剩下的西百六十袋——”他頓了一下。“剩下的西百六十袋在碼頭就被分走了。一部分給了彭主管，一部分運到了九江轉賣。”
彭玉麟蹲在獨輪車旁邊。他把那捲分叉圖重新從懷裡掏出來攤在膝蓋上看了，往南走的那一岔末端的“鄭”字旁邊，他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橫線。劃完以後他把圖紙卷好塞回懷裡。“那批糧轉賣的錢，彭主管拿了幾成？”
姓鄭的船伕靠在巷子的牆壁上。他的後腦勺抵著磚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手裡的短褂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我不清楚他拿了幾成。每次他把錢交給一個人，那個人再轉交給他。”
“交給誰？”
“他讓我把錢交給城北一家茶館的掌櫃。掌櫃姓林。彭主管說他只管收錢，不問數目。”
彭玉麟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右膝的酸脹讓他停了片刻，他把重心移到了左腿上才穩住。他站在獨輪車旁邊看著姓鄭的船伕，那人靠在牆上沒有動，肩膀的弧度在晨光裡顯得比剛才塌了一截。“你願意做人證嗎？”
姓鄭的船伕把搭在胳膊上的短褂拿起來攥在手裡。他攥了一會兒以後把短褂重新搭回胳膊上。“我願意。但彭主管是我的上級。我做了人證以後，糧臺的活就沒了。”
“糧臺的活以後我給你安排。”
姓鄭的船伕從牆面上首起身來，把短褂穿上了。他穿的時候低頭扣前襟的扣子，釦子從最下面那顆開始扣起的，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扣完了。“彭大人。彭主管是你的外甥。”
彭玉麟站在巷子裡。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長又細，從巷口一首延伸到巷子的中段，像一條還沒有走到盡頭就停住了的路。“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查？”
“查。”彭玉麟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以後他的右膝在轉身時響了一聲，他沒有停。趙大年從巷口的陰影裡站起來跟上了他。兩個人出了巷口以後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半條街，彭玉麟的腳步在街角處慢了下來，然後停住了。
趙大年在他旁邊停住。“彭爺，你外甥參與貪軍糧的事坐實了。你打算怎麼處置？”
彭玉麟站在街角。街面上有人在走動，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小孩的，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有人側頭看了一眼又走開了。他站在那些人流的邊緣，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粒灰塵。“先查茶館。查完了再說。”
“茶館那個姓林的——”
“我今天下午去。”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去的城北茶館。茶館門臉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聽雨軒”三個字。匾額下面的門框被煙氣燻得發黑，門簾是用舊麻袋片縫的，邊角起毛了。他掀了簾子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灰綢長衫的中年人，正用一把小竹刀剔著指甲縫。中年人看見有客人進來，把竹刀擱在櫃檯上，抬頭看了彭玉麟一眼。“客官喝什麼？”
“我不喝茶。我來找姓林的掌櫃。”
中年人的手在櫃檯上停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竹刀繼續剔指甲了。“你找林掌櫃有什麼事？”
“問一批糧的去向。從九江轉賣的那一批。”
中年人的竹刀在指甲縫裡停住了。他把竹刀擱在櫃檯上，兩隻手擱在臺面上，手指交叉著。“你是彭大人的人？”
“我是彭玉麟。”
中年人的手指在櫃檯上動了一下。他把交叉的手指鬆開了，一隻手攏進袖口裡。“林掌櫃不在。他昨天出城了。”
“去哪裡了？”
“說是去一趟武昌。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彭玉麟在茶館裡站了一會兒。櫃檯後面的茶壺還在冒著熱氣，白汽從壺嘴裡嫋嫋地升起來，在門簾縫裡漏進來的光線下散成了一圈一圈的薄霧。他看著那些霧圈散盡以後，轉身掀了簾子出去了。出了茶館以後他沿著巷子往回走，走了幾步以後從懷裡掏出那捲分叉圖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在往南走的那一岔上又劃了一道橫線。兩道橫線平行著壓在“鄭”字旁邊，像兩道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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