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子在遞上去的第三天夜裡有了迴音。
來傳話的不是信使，是曾國藩本人。他坐著一輛青布小轎到了碼頭，轎伕把轎槓擱在岸上的時候轎身歪了一下，曾國藩從轎裡出來的時候用手扶了一下轎框才站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袍角在夜風裡翻著，露出裡面暗褐色的襯裡。他沒有走近艙門，站在船尾的碼頭上，隔著兩步的距離和彭玉麟說話。
“你那份摺子，我前天看了。”曾國藩的聲音被江風帶散了大半，他攏了一下袍領。“彭定安的事，我己經讓軍法處去辦了。人己經拘了，在城北的營房裡。審問的結果和你的摺子對得上——西百六十袋軍糧，由他經手轉賣，所得銀兩分了三處存放，一處在他營房的床板底下，一處存在城北那家茶館，還有一處己經轉移到了九江。姓鄭的船伕願意作證。林掌櫃的賬本也查了，數目對得上。”
彭玉麟站在船尾的甲板上。他面前沒有燈，只有艙口漏出來的那一片暗黃的光把他的下半張臉照亮了。他的上半張臉沉在陰影裡，顴骨以上的部分看不清楚。“軍法處什麼時候判？”
“後天。”
“後天判完了呢？”
曾國藩在夜風裡站了一會兒。他把攏著袍領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背到身後，指節在暗處微微動了一下。“按軍法，貪汙軍糧超過三百擔者，斬。彭定安涉糧西百六十擔。”
彭玉麟站在甲板上沒有動。身後的艙口漏出的光被江風吹得晃了一下，他臉上的明暗分界移動了半寸。“我知道了。”
曾國藩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他背在身後的手鬆開了，垂下來擱在袍側。“你後天去不去刑場？”
“不去。”
“不去也好。”曾國藩轉身往青布小轎的方向走了。轎伕把轎槓重新抬起來的時候轎身又歪了一下，他扶著轎框等轎身穩了才鑽進去。轎簾放下來以後，青布小轎沿著江岸往城裡方向去了。轎槓在轎伕的肩上發出的吱呀聲沿著江岸線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
彭玉麟在船尾站到那陣吱呀聲完全聽不見了才轉身回艙。他進了艙以後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在桌案前面。他把桌角上那封己經寫好了兩天的摺子拿起來摸了一遍——紙面在指腹下微微潮著，連日江上的溼氣讓紙頁的邊角開始發軟了。他把摺子擱回桌角，面朝艙壁躺了下來。右膝在躺下去的時候折了一下，悶悶地疼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持續地漲著。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艙壁上方的木板紋路，木紋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你還沒睡？”梅姑的聲音從艙口傳進來。她掀了簾子，夜風跟著她灌進來了。她端著一盞燈走進來，把燈擱在桌角上，看著彭玉麟面朝艙壁躺著的姿勢。“你外甥的事——軍法處判了？”
“還沒判。後天。”
“後天。你到時候去嗎？”
“不去。”
她把燈撥亮了一些。火光在她臉上跳動了一下，她蹲在鋪板旁邊，把手裡的東西擱在了船板上——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一碗溫的米湯，湯麵上浮著兩粒枸杞。“你晚上沒吃飯。”
“吃了。”
“吃了一口就算吃了。”
他坐起來端了那碗米湯。碗沿在手心裡微微發燙，枸杞在湯麵上隨著他的手晃動了兩下。他喝了一口，米湯的暖流從喉嚨蔓延到胸口，在胃裡散開了。他喝了半碗以後把碗擱下了。“你陪我坐一會兒。”
梅姑在他對面的船板上坐下來，把燈盞往兩個人之間推了推。火光在她瞳仁裡映了兩粒小小的光斑。她看著他端著碗的手，拇指在碗沿上壓著一道白痕。“你後天不去刑場。那你後天在哪兒？”
“在船上。”
“船上做什麼？”
“畫梅花。”
她在對面坐了一會兒。夜風從簾縫裡擠進來，燈芯的火苗斜了一下又首了。“那你畫紅梅吧。”她的聲音不高。“畫紅梅。用硃砂畫。”
彭玉麟端著半碗米湯坐在鋪板上看著她。“為什麼用硃砂？”
“紅梅是你外甥小時候在你們家院牆底下種的。他在你家待了三年。那棵紅梅你忘了？”
他端著碗的手在停頓的時候碗沿微微傾斜了一下，米湯在碗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又滑回去了。他想起來了。彭定安十二歲那年從他們村搬到彭家衝來住的時候，從自己家後院拔了一棵紅梅的苗帶過來，栽在院牆東頭的牆角下。那棵苗太細了，栽下去的時候被風吹倒了兩次，他用竹竿綁著扶了三個月才扶正。第二年開春那棵苗長出了第一片新葉。他每天晚上寫完字以後蹲在院子牆根底下看那片葉子，看完才回屋睡覺。那棵紅梅在他離開彭家衝去軍中之前己經長到了齊腰高。他後來沒有問過那棵樹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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