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以後,天黑得早。拾枝去送晚飯,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只有她手裡提著的一盞小油紙燈籠,昏黃的光在地上畫出一個搖晃的小圓。
她走得很慢,怕摔了食盒,燈籠裡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地跳。
好不容易走到那扇灰撲撲的門口,把食盒放上石臺,正要抬手敲門,門開了。
門只開了一條縫,大約三指寬,從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門裡傳出一個聲音,蒼老的,沙啞的,但說出來的字句卻清清楚楚,一字一頓。
“丫頭,進來坐坐。”
拾枝第一次聽到門裡面的人說話。它沙啞,但有力量;蒼老,但不虛弱。
門又開了一些。拾枝猶豫了一瞬,彎腰提起食盒,推門走了進去。屋子裡比她想象的要簡陋得多。一張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一個衣櫃,床頭邊放著一本《金剛經》。
屋子裡最顯眼的東西,是牆上掛著的一把長刀。拾枝的目光一落在那把刀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刀身修長微彎,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緊緊纏著深藍色的繩結,繩結的邊角有些毛了。這把刀被擦得鋥亮,沒有一絲灰塵。
“看夠了沒有?”
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打趣的味道。
拾枝猛地回過神,轉過身去。
一個老婦人站在門邊,正把門關上。她大約五十歲的年紀,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駝,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她的頭髮灰白稀疏,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有幾縷碎髮從耳邊垂下來,隨著她關門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臉,從額頭到眼角,從鼻翼到下頜,每一道皺紋都深深的。皮膚粗糙黯淡,佈滿了日曬雨淋留下的痕跡,和那些養在深閨的貴人們白皙的皮膚完全不同。
她那雙眼睛不大,眼皮耷拉著,半遮半掩的,但那雙眼睛裡面的光,亮得像經過了千萬次打磨之後的黑曜石,沉澱的、內斂的、卻依然堅硬。
拾枝看著她,這個女人被丈夫拋棄、被所有人遺忘的女人,但她沒有垮。
她瘦了,老了,頭髮掉了大半,但她的骨頭還是硬的,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她的聲音還是有力氣的。
她叫林阿娣。這是她告訴拾枝的,在她把拾枝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對面之後,隨口說出來的。
“不是趙夫人,也不是什麼國公夫人。我嫁人之前叫林阿娣,嫁人之後也沒改名,到現在還是叫林阿娣。你叫我林婆婆也行。”
拾枝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林婆婆倒給她的一碗水。
“你每次來送飯,擦了石臺,還敲三下門。”林阿娣坐在對面,兩隻手擱在桌上,手指粗短,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很短,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手。“你和之前那個送飯的不一樣。”
拾枝不知道之前那個送飯的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不一樣。她捧著碗,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阿娣也沒有追問。她順著拾枝剛才的目光,抬起頭,看向牆上那把長刀。
刀掛在方桌正對面的牆上,位置不高不低,剛好是一個人坐著的時候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是我家老趙的刀。”林阿娣說,“當年他跟著太祖爺起兵,就是扛著這把刀走的。”
拾枝又抬起了頭,看著那把刀。刀身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刀刃不知道是不是還鋒利,但光是那副模樣,就已經讓人能想象出它當年在戰場上揮動時的樣子。
“那時候村裡招兵,他報了名。走的那天晚上,他跟我說,阿娣,等我回來。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就是將軍了,你跟著我享福。”林阿娣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