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當了將軍，我真的跟了他享福。住了大宅子，穿了好衣裳，吃飯有丫鬟伺候，再也不用下地幹活了。可是……”
她沒有說下去，拾枝也沒有問。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可是我不恨他，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恨他嗎？”林阿娣說。
拾枝搖了搖頭。
林阿娣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著，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描摹什麼看不見的圖案。她的目光落在那把長刀上，亮晶晶的，像有水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我十六歲嫁給他的時候，他是個種地的窮小子，家裡只有兩畝薄田，一間土坯房，連頭牛都買不起。”她說，聲音沙沙的。
“我們成親那天，連酒席都沒辦，就是兩家湊在一起吃了頓飯。他拉著我的手說，阿娣，我會對你好。這輩子，就對你好。”
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地動了動。
“他是真的對我好過。農忙的時候，他一個人扛麥捆。夏天熱了，他去河裡挑水給我擦身子。冬天冷了，他把唯一的棉襖給我穿，自己凍得直哆嗦。我生老大的時候難產，他跪在門外哭，哭得比我還大聲，接生的穩婆說，沒見過哪個男人哭成那樣的。”
拾枝的眼眶又熱了。她低下頭，盯著碗裡涼透的水，不敢抬眼。
“後來他跟著太祖爺走了，一走就是好幾年。”林阿娣的聲音沒有起伏，“那些年裡，我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種地、砍柴、餵豬、紡線，什麼活都幹。日子苦，但我不怕，因為我知道他會回來。他每個月都託人捎信回來，信裡總是說，阿娣，再等等，等打完仗我就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當了將軍，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一隊親兵，風風光光地回來了。他看見我，翻身下馬，一把抱住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阿娣，你受苦了，以後我讓你享福。”
林阿娣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油燈的光晃了晃，她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了一下。
“他讓我享了七八年的福。”她終於又開口了，“然後他就變了。他認識了那些達官顯貴，認識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他開始覺得我配不上他了。我不會吟詩作對，不會彈琴下棋，不會跟那些夫人太太們應酬。我只會種地、紡線、帶孩子。我就像他腳上的一雙草鞋，穿著走了很遠的路，現在他有了靴子，草鞋自然就該扔了。”
拾枝抬起頭，看著林婆婆。
老婦人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也沒有悲傷，甚至沒有遺憾。她的臉上只有平靜，說完了這些話。然後她伸出手，把那碗涼透的水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不恨他。年輕時候他真的對我很好，我也跟著他享了幾年福。後來的一切，不過是人變了。人都會變的。”
人都會變的。
拾枝聽著這五個字，只覺得林婆婆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連失望都沒有。
只有理解，理解了世事無常，理解了人心易變，理解了自己不過是這世上無數個被拋下的人中的一個，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受害者，沒有日日夜夜地咀嚼自己的不幸，沒有讓怨恨把她從裡到外地腐蝕掉。
她只是在這間破屋子裡住下來，擦那把長刀，讀佛經，一日一日地活著，活到她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說出“人都會變的”這五個字。
拾枝放下碗，站起來，深深地朝林阿娣鞠了一躬。她說不出為什麼，但她覺得應該鞠這個躬。
林阿娣看著她，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暖意。她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說：“明天還來。”
拾枝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了，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