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間寺廟,一座女子監獄,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是一個……關人的地方。”拾枝說。
太妃娘娘看著她,目光裡有了一絲深意。
“對,關人的地方。”太妃娘娘慢慢地說,“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地方?為什麼需要關人?關的是什麼人?”
拾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妃娘娘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太妃娘娘說,像是在講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
“我是先帝的妃子,封號是‘淑’,大家都叫我淑妃。我家世不錯,父親是兩朝重臣,哥哥是邊關大將。先帝對我很好,雖然不是最寵的那個,但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我在宮裡住了十幾年,生了兩個皇子、一個公主。”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下來。“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嗎?”
拾枝搖了搖頭。
“因為我活下來了。”她說。
這個答案太奇怪了,拾枝一時沒有聽懂。
“後來先帝病了。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宮裡的局勢開始變了。幾個皇子爭儲,朝堂上的大臣各站各的隊,後宮的妃嬪們各為其主。贏了的人,自然風光無限。輸了的人,死了的算是解脫,活著的,像我這樣的,就被送到這兒來了。”
拾枝聽著這話覺得冷。
“我父親被賜死,我哥哥被奪了兵權貶到崖州,我的兩個兒子一個被圈禁、一個被流放,我的女兒被遠嫁到草原上的蠻族,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再回來。而我,被送到了這裡。新帝說,太妃娘娘年邁,不宜操勞,靜寒寺清幽靜雅,最適合靜養。”
她的嘴角微微地扯了一下。
“我的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我的兒子,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了。我的女兒,我不知道她在草原上冷不冷、餓不餓、被人欺負了沒有。我什麼都做不了。我被關在這間屋子裡,每天吃飯、睡覺、唸經、想他們。”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落淚。她看著拾枝,目光裡的溫和沒有變。
“你現在明白了嗎?”太妃娘娘說,“靜寒寺關的不只是那些被夫家嫌棄的、被家族拋棄的、被命運捉弄的女人。它還關了像我這樣的人,在權力的鬥爭中輸了的人。皇帝換了一個,棋子就要重新擺。贏的棋子被放在該放的位置上,輸的棋子……就被扔進了這口枯井裡。”
拾枝坐在太妃娘娘身邊,手裡攥著衣襟。每一個人進來的理由都不一樣,但她們的命運都像棋子,被別人捏在手裡,想放在哪裡就放在哪裡,想扔掉就扔掉。
“您不容易。”拾枝說。她不會說好聽的話,她只會說最簡單的、最笨拙的、最不像安慰的話。
“你也不容易。”太妃娘娘說,“你才十四歲,就在這種地方幹活。你家裡人呢?”
拾枝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了。青山鎮鬧妖禍,我爹我娘我弟弟都沒了。我被叔父賣了,賣進宮裡,又被打發到這裡。”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你以後可以常來。”太妃娘娘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靜,雖然那平靜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暗湧。
“我這裡很少有人來,我一個人待著,悶得慌。你來了,陪我說說話,不用說什麼好聽的,就說說你見到的、聽到的,什麼都行。”
拾枝點了點頭。
“活著本身就是本事,你別小看了自己。”
太陽從窗戶裡斜照進來,落在太妃娘娘的臉上,那半張臉上的皺紋被照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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