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寒寺下了雪,細細碎碎的,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牆頭和屋瓦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天氣冷得厲害,王婆子把後廚的灶火添了又添,熬了一大鍋薑湯,給各屋都送了一碗。
午後,貴人們陸陸續續地到廊下曬太陽,說是曬太陽,其實不過是找個由頭出來透透氣。
雪停了,天還是陰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面不肯出來,只有幾縷灰白的光漏下來,勉強把院子裡的寒氣曬淡了一些。
李夫人最先出來,裹著一件灰鼠皮的褂子,手裡捧著手爐,在廊下的長凳上坐下來,跟旁邊的張夫人說著什麼。
張夫人是個不愛說話的,只是點頭應著,偶爾嗯一聲。月妃娘娘也出來了,罩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裳,頭髮鬆鬆地挽了一個髻。
她走到廊下的另一端,離李夫人她們隔了五六步的距離,坐下來,手裡沒有手爐,也沒有捧任何東西,只是把手縮在袖子裡,安靜地坐著,看著院子裡薄薄的積雪。
拾枝端著一碗薑湯從後廚出來,正要給月妃娘娘送去,還沒走到廊下,就聽見李夫人的聲音飄了過來。聲音隔著半座院子都能聽清楚。
“有些人啊,就是沒眼色。明明是外族來的,還打扮得跟咱們一樣,以為穿件咱們的衣裳就是咱們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那張臉,高鼻深目的,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張夫人小聲說了句什麼,被李夫人打斷了。
“我說錯了嗎?草原上的蠻子,連字都不認識幾個,要不是和親,她能當上妃子?說白了不就是個物件,送過來給咱們皇上的,皇上不要了,扔到這兒來……”
張夫人沒有再說話。月妃娘娘像是沒有聽見。她的手還縮在袖子裡,姿勢沒有變。李夫人見月妃娘娘不接話,聲音又拔高了一些。
“怎麼?我說得不對?月妃娘娘您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您倒是說句話呀。哦,想起來了,你們草原上的人大概連官話都說不利索吧?難怪不開口,開口了怕露怯,怕人笑話。”
月妃娘娘還是沒有說話。拾枝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的薑湯碗微微傾斜了一下,灑了幾滴出來,燙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正要走過去,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後院走了出來,束著高高的馬尾,腰背挺得筆直。
程將軍大概是到後廚去。她走到廊下的時候,正好聽見李夫人說的話,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站在了月妃娘娘和李夫人之間。
她沒有看月妃娘娘,也沒有看李夫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李夫人。”
李夫人的笑僵在了臉上:“程、程將軍?”
“你剛才說,草原上的人連官話都說不利索。”程將軍轉過身,看著李夫人。她的目光不兇,只是平平地看著她。
“我在北境那麼多年,殺過很多外族人。那些外族人裡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他們有的會說官話,有的不會。會說官話的那些,發音比你好。字正腔圓的,你挑不出毛病來。”
李夫人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她攥著手爐的手緊了緊,骨節泛白,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氣忍著什麼。
“程將軍,您這是……在替她說話?”她的聲音有些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程將軍沉默了兩息時間。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月妃娘娘。月妃娘娘仰起頭,她看著程將軍,像是在等她說出最後一句話,又像是在等她把手裡那把無形的刀收回去。
程將軍開口了:“她不該受你這些話。她是從草原上來的,但她不是自己願意來的。她跟你一樣,被人送進了這座院子。她跟你一樣,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你身上比她多什麼?你只是比她多會說幾句刻薄話的舌頭。”
李夫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站起來,手爐差點掉在地上,想發火,但還是忍住了,只是捧著手爐轉身就走,腳步急促而凌亂,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張夫人也站起來,匆匆跟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看,又慌忙把頭轉回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雪又開始下了,很小,落在地面上,很快就不見了。
程將軍還站在那裡,背對著拾枝,面對著月妃娘娘,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被凍住了,又像是在慢慢地融化。
月妃娘娘先開口了:“你為什麼幫我?”她的聲音很輕,像雪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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