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沈夫人的信被送了過來，送信的還是那個老僕，比上次見的時候精神了一些，站在門外說了好一會兒話，遞進來一封厚厚的信。
拾枝接過信的時候，沒有急著看內容，而是先看了信封，上面寫了沈夫人的名字，王綰。她把信紙展開，放在膝蓋上撫平了。信裡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寫得實實在在。
“我已到了老家。墳在一座小山坡上，背靠著山，面朝著一條小河。墳頭長滿了野草，低的也齊腰了，把墓碑都遮住了大半。我花了整整一天清理那些草，拔到手指都磨破了，才終於看清了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我坐在墳前說了很久的話，把這些年積在心裡的事都說了。說這些年的事，說我在靜寒寺的日子，說我爹回來了，說我和離了，說我以後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我說著說著就哭了.......”
寫到這裡字跡似乎被淚痕稍微浸染了一下，拾枝的目光在那個哭字上停了一會兒。
“眼淚止不住，像是把憋了好幾年的一口濁氣全哭出來了。哭得很大聲，反正山上也沒有別人，不怕被人聽見。哭完了之後，我坐在那裡，看著那條小河，看著河對岸的稻田，看著天上一群一群飛過去的鳥，看著天一點點暗下來，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變輕了。”
“我會先在這住一陣子，我想把我孃的墳修一修，請人重新立一塊碑。然後我再想想之後去哪裡。我現在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走，慢慢看。你們在寺裡好好的，不必掛念我。”
拾枝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手裡攥著信紙，風吹過來，紙角微微地抖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現在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兩遍，然後才把信摺好，放回衣襟裡，走進院子。
靜寒寺裡已經有人傳開了，送信的老僕來的時候被好些人看見了，他走了之後訊息就像滴進紙裡的墨一樣洇開了，誰也攔不住。
李夫人最先坐不住了。她正在廊下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聽見旁邊有人提了一嘴沈夫人，嘴裡的動作慢了半拍，然後嗤地笑了一聲。
“給母親掃墓，掃完了不還是要回來嗎？難不成她還打算在那兒住一輩子？一個和離過的女人，能折騰出什麼名堂來？過兩年折騰不動了，還不是要找個地方窩著。運氣好的話還能再找個人家嫁了，運氣不好就孤老一輩子了。”
旁邊有人小聲接話：“看她的意思，好像是打算在那住一陣子。”
李夫人嗑瓜子的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更大了一些，脆生生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嚼碎在齒間。
“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那種荒郊野嶺的地方能住得下去？沒幾天就該哭著回來了。也就是嘴上說得硬氣，心裡指不定多後悔呢。”
張夫人低頭剝著一顆橘子，一句話也沒說。她把橘子剝完，把皮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上，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至少她現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李夫人飛快地看了張夫人一眼，沒有接話。張夫人把剩下的橘子瓣一瓣一瓣地放進嘴裡，嚼完了，把碟子端起來，起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午後的光裡顯得很尋常。
李夫人似乎有些不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反正我是不會去那種地方的。鄉下連口像樣的飯菜都吃不上。她願意去，讓她去。到時候吃了苦頭，別回來訴苦就行。”
沒有人接她的話。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瓜子殼還留在原地。
月妃娘娘坐在西邊的廊下，手裡捧著一碗熱茶，茶已經涼了，她還沒有喝。她看著院子的方向，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有一片她回不去的草原。
月妃娘娘說，“真好。”
拾枝走回廚房，把信的事跟秋月說了，秋月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臉。
“夫人走了以後，那間屋子空了這麼久。我有時候路過，還會想起她坐在窗前的樣子。她在信裡就說會先住在老家，沒說以後會不會再回京城來，會去哪裡。”
王婆子把剁好的餡收進盆裡：“她沒說，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第一件事不是找窩，是先飛一陣再說。飛夠了，自然知道該落在哪兒。”
傍晚時分，拾枝去了西邊最深處，推開門，太妃娘娘坐在榻上，膝上攤著本翻舊了的經書。拾枝在她旁邊坐下來，把王綰的境況說了一遍。
太妃娘娘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那串檀木佛珠上慢慢地撥了一顆。
“她能走，是她自己的造化。這世上有太多人，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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