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雪下了一整天。馬姑姑讓王婆子多做了幾道菜。
王婆子在灶臺前忙了整整一下午，蒸了一鍋白麵饅頭，炸了一盤素丸子，燉了一大鍋白菜豆腐粉條，出鍋前淋了一勺香油，香氣從後廚一直飄到前院去。
馬姑姑還從庫房裡翻出一罈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黃酒，說是前幾年劉公公送來的，一直沒捨得開，今兒正好。
天黑透了，正殿裡的燈全點上了。殿內擺了三條長桌，碗碟擺得整整齊齊。貴人們陸續到了正殿。
李夫人坐在離火盆最近的位置，臉上裹著一層薄薄的胭脂，顯然用心打扮過。張夫人坐在她旁邊，還是那副不聲不響的做派。
月妃娘娘裹著一件灰鼠皮披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了一對銀耳墜，那耳墜子小小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把她高挺的鼻樑和微陷的眼窩映襯得格外清晰。
太妃娘娘也來了。這是她那夜大病之後第一次走出西邊的屋子。如意扶著她的手臂，走得很慢。她的頭髮已經完全白了，月光落在上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她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看著比前些日子強了一些。
她走進來的時候，原本低聲交談的貴人們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紛紛起身行禮。太妃娘娘微微點了點頭，在桌首的位置坐下來。
程將軍是最後一個到的。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束著馬尾，一件玄色棉袍，袖口扎得緊緊的，利落得像隨時要翻身上馬。
拾枝和秋月、春草幾個丫頭坐在角落裡的矮凳上。今夜她們不必伺候，馬姑姑讓她們也坐下吃，說是過年，人人都有份。
“人都到齊了。”馬姑姑站在供桌旁邊，難得沒有板著臉，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靜寒寺的日子不好過，但年總是要過的。今夜不講規矩，你們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喝多少喝多少。出了這扇門，各回各的屋子，明日一早醒來，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但今夜，這間殿裡的人，都算是一家人。”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舉起來，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願菩薩保佑，諸位平平安安。”她仰頭一飲而盡。
眾人也跟著舉杯。貴人們小口小口地喝著，程將軍一仰脖，幹了。
拾枝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隻酒杯。杯裡的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酒入喉綿軟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暖洋洋地化開，舒坦得讓人想嘆氣。
太妃娘娘端著酒杯，只抿了一下就放下了，笑著搖了搖頭：“老啦，喝不動了。”
如意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只是把一碟紅棗糕往她那邊推了推。
秋月塞了一嘴東西，含含糊糊地說：“真好吃，王婆子這手藝，比宮裡御膳房的都強。”
春草在旁邊抿著嘴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拾枝咬了一口餃子，白菜香菇的餡，鮮得很，汁水在嘴裡漫開，燙得她直吸涼氣。她慢慢地嚼著，耳朵卻豎著，聽著其他桌子傳過來的零碎對話。
李夫人喝了幾杯黃酒，臉比方才更紅了，話也多起來。她開始說小時候的事，說她孃家在江南，院子後面種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每年秋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
說她爹會讓人把桂花打下來，曬乾了做桂花糕、釀桂花酒，說她娘手巧，繡的花比真的還好看。她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張夫人難得開口：“你想家了。”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誰不想呢？你不也想？”
張夫人低下頭，把杯裡剩下的酒喝了，轉頭問月妃：“月妃娘娘，您那邊過年怎麼過？和咱們一樣嗎？”
眾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月妃娘娘沒想到會有人問她。她想了想，說：“草原上不過年。我們有過節，但不是這個時候。”
“什麼節？”問話的是李夫人。她的語氣裡沒有了平日的尖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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