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拾枝睡得不沉。天際那線火光在她閉眼之後還在眼皮底下一明一滅地燒著，她翻了幾次身，被子裹緊了又鬆開，總覺著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上，像一塊沒落定的石頭。
窗外的風比白天大了些，吹得窗紙嗚嗚地響，老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搖晃著，把影子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但突然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從院子方向傳過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猛地睜開眼睛，窗紙上映著晃動的人影。
她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翻身坐起來披上外衣，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快步走到門邊推開了一條縫。
她在黑暗中屏息聽了一會兒。刀劍碰撞的聲響在雪地上回蕩著，混著低沉的呵斥聲和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是凌亂的，不止一個人的。
那壓低了但掩蓋不住慌張的呼喝聲，口音很重，模糊地喊著。有人在喊“什麼人”，有人在叫“有人翻進去了“。
禁軍被抽調了大半，根本來不及攔住所有翻牆進來的人。她的靈識在第一時間向外擴充套件，鐵灰色的氣息是禁軍的，稀薄地分佈在院牆內側。
另一股氣息雜亂無章，灰黑色的，濃而濁，在火光中快速移動，大約十來個人，從後牆翻進來，正朝後院的方向推進。
拾枝推開門，沿著牆根快步跑向後院，雪在她的腳下發出細碎的嘎吱聲。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院子裡昏暗得很，只能藉著雪面的反光勉強分辨輪廓。她看見幾個黑影在空地上移動，手裡有長條的影子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是刀。
禁軍中有兩個人正在跟其中幾個黑影纏鬥，刀劍相撞濺起的火星一閃而滅。她的目光掃過牆根下的時候停了一瞬，那根木棍還靠在那裡，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織中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她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握在手裡，棍身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激得她握得更緊了一些。
她靈識追蹤著那些灰黑色的氣息，來的人比她預想的要多。她拐過廊下的拐角時，忽然聽見一聲短促的驚呼，那聲音她認得，是王婆子。她住的地方在後廚旁邊的一間小房。
拾枝的腳步猛地加快了，她繞過廊柱的時候看見後廚那有人影在晃動，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個人。
王婆子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頭髮散著，脖頸處橫著一把刀的反光。她的嘴被人捂住了，那雙幹慣了活計的手正緊緊攥著那人的手臂，眼睛睜得大大的，泛著淚光。
拾枝沒有喊。她蹲在廊柱後面的陰影裡，快速評估了幾息。那個人手裡的刀橫在王婆子脖子前面，另一隻手捂著她的嘴。
他的注意力完全在禁軍身上，沒有注意其他的動靜。這邊到那人的距離大約十來步，中間沒有遮擋。她的靈識探過去掃了一下那人的氣息，濃濁但不算強，大約只是一個普通莽夫，沒有修為。
那根木棍被她握在手裡，棍身貼著掌心，冰涼而沉實。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身體裡流淌的聲音，但她的手沒有抖。
攥緊木棍的中段，拾枝從廊柱後面出來，壓低了身形往那邊移動。第一步踩在雪地上沒有聲響，第二步也是，第三步她加快了一些，腳下的雪被踩實發出極輕微的嘎吱聲。
那人似乎聽見了什麼，察覺到了異樣，猛地看過來，一張被油汙和灰塵塗得看不清面目的臉，眼睛在昏暗的雪夜中泛著兇狠的光。
他看見拾枝手裡的木棍，反應很快地把箍著王婆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刀刃往前抵了幾分，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斷喝。
王婆子發出了一聲呻吟，拾枝沒有退，腳下一個前跨，棍子已經出去了。棍身從側面抽向那人握刀的手腕。
這一下她練過很多次了，在秋風中、在雪地上、在暮色中，那根木棍的重量和動作早已被她的肌肉記住。
棍身擊中那人的手腕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木棍和骨頭碰撞的質感透過棍身傳上她的掌心，她感覺到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歪，刀從指間滑脫了，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當啷聲。
那人吃痛鬆開了捂王婆子嘴的手，想要反擊。拾枝沒有給他留出反應的時間，緊接著一棍抽在他的肩頭上。
這一下比方才重，木棍落在肩頸交界處發出悶響。那人的身體趔趄了一下，整個人歪倒下去，摔進了雪地裡，掙扎了一下沒有立刻爬起來。
拾枝一把拽住王婆子的手腕，把她往後廚的門裡拖。王婆子踉蹌著被她拉進門內，身體還在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但她的腳自己會動了，順著拾枝的拉力往灶臺後面退。
她把王婆子推進灶臺最暗的角落裡，轉身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那個還在雪地裡翻滾的人影。
月光和火光交織著，刀刃反射出一線冷白的光。那個人摸索著找那把他掉了的刀。但那把刀離他有一臂的距離，他彎腰去夠的時候拾枝已經壓住了那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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