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嚴令傳進靜寒寺的時候，是大雪初霽的清晨。拾枝正在前院掃雪，掃帚在薄薄的積雪上劃過，留下一道道整齊的弧線。
大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到了門口猛地收住，然後是禁軍的說話聲。
拾枝聽了片刻，門外的禁軍在低聲交談，語氣緊繃，和往日那種值守時帶些懶散的閒聊截然不同。
她聽出來幾個字，“城外”“紮營”“封城”“不許進出”。她將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讓她手指微微收緊的畫面。
然後是劉公公來送冬炭的時候，臉色灰敗，卸完東西連碗熱茶都沒喝，只跟馬姑姑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步子匆忙，靴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腳印。
他走之後馬姑姑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插好了閂，轉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凝重了幾分，但沒有說什麼。
馬姑姑傍晚在正殿裡宣佈了訊息。殿內站滿了人，貴人們來得格外齊整。李夫人裹著一件灰兔皮的坎肩，臉色比平日白一些，但嘴角還抿著那股子不服輸的弧度。
幾位年長的貴人站在前排，手攏在袖子裡，目光落在馬姑姑身上。如意扶著太妃娘娘站在最前頭，太妃娘娘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對這一刻的到來早有預料。
後廚的丫頭們擠在殿門口，秋月站在拾枝旁邊，一隻手攥著拾枝的袖口，攥得很緊。殿內的火盆已經點上了，但爐膛裡的炭燒得不如往日旺，殿內依舊有些冷。
馬姑姑站在供桌前面，她的聲音和平時安排雜務時一樣平穩，但拾枝聽得出來那平穩下面壓著一層重量。
“外面的事情，你們大約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我今天把話說清楚。城外不太平，京畿戒嚴了。禁軍抽調了大半去城裡各處佈防。”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殿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靜寒寺這邊留下來的人手不多。這道門還在，但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門能不能守住、守住了又能撐多久，誰也說不好。我說這些不是讓你們慌。慌沒用。靜寒寺四面是高牆，也不算什麼要害之地。牆外有禁軍守著，一時半刻進不來人。但你們心裡要有數，外面的事情如果繼續惡化，寺裡的日子也不可能和從前一樣了。日常用度可能會緊一些，出入也會更加不便。各人屋裡該收的東西收好，萬一要動，至少知道自己有什麼、要帶什麼。”
沒有人說話。殿內安靜了一會兒，太妃娘娘先動了，她低下頭整了整袖口，聲音不大但穩當：“大家該準備什麼就早早準備吧。”
馬姑姑微微頷首，目光在殿內又掃了一圈：“能說的就這些。大家心裡有底就行，不要自己嚇自己。散了吧。”
馬姑姑沒有再多說什麼。貴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散了，腳步比平時略快一些，但沒有人交頭接耳。李夫人走出去的時候步子還是穩穩的，腰板挺得直。
秋月鬆開了拾枝的袖口，跟著王婆子往後廚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拾枝，目光裡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拾枝朝她微微搖了搖頭，秋月抿了抿嘴唇轉過頭繼續走了。
殿內的人散盡了之後，拾枝站在供桌旁邊沒有動。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沒有風，空氣冷得像是凝住了。
她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了藏書閣的方向。藏書閣比正殿高出一些，從那裡能看見院牆外面的景象。她從來沒有上去過，但此刻她忽然想去看看。
日光從殿門口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在那些散去的腳步留下的細碎灰塵里拉出一道斜長的光柱。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去了藏書閣，沿著樓梯上了樓。
樓上比樓下更冷，窗戶關著，光線從糊了薄紙的窗格里透進來，均勻而灰白。
她走到那扇窗前，推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撲在她臉上，她把窗子推開了一些，把頭探出去，朝天際望去。
在雲層和地平線相接的地方，有一線極淡的橘紅色光在隱約跳動著。那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映過來的，時明時滅。此刻已經不是夕照的時辰了，西邊的天際早已暗了下去。那片光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她盯著那道火光看了好一會兒，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焦糊的氣味比方才濃了一些，混著冬日乾冷的氣息，說不清是什麼東西在燒，也許是城外的屯糧，也許是某個被攻破的莊子。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她看著那片光在天際線上微微起伏著，像是大地的呼吸。那火光像是在告訴所有看得見它的人，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正在一步一步地挪過來，慢而不可阻擋。
拾枝沒有害怕，她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把窗子重新合攏，轉身走下了樓梯。
她走過正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誦經聲，是尼姑們在做晚課，和往常一樣，聲音低沉綿長。她在那聲音裡站了幾息，然後繼續往後院走去。
牆根下那根木棍還靠在那裡，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雪。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木棍上的雪拂掉了，指腹觸到棍身的時候被冰得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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