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的馬車停下來的時候,拾枝正好在大門口掃地。她抬起頭,看見一輛青呢小馬車停在了門前,車伕跳下車,車簾掀開一角,然後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從車上下來。
她的背微微有些駝,站定之後整了整衣襟,抬頭看了看靜寒寺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沒有發表什麼評論。
拾枝放下掃帚轉身跑進院子去找馬姑姑。馬姑姑正在庫房裡理賬,聽見訊息後放下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往外走,她走到門口接洽了一番之後把門打開了,側身讓那位老婦人進了院子。
老夫人進院子的時候步子很慢。她大約六十出頭的年紀,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子彆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衣料不華貴但質地厚實,她的臉上皺紋不少,但眉眼之間有一種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的從容。
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先是看了看那棵光禿禿的老樹,又看了看正殿的屋脊和廊下的柱子,然後才沿著廊道往東邊走去。
張夫人早站在東邊廊下的臺階上,像是早聽見了馬車聲就走了出來。她的兩隻手交疊垂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嘴唇抿著,日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微微泛紅的鼻尖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位老婦人一步一步地走近,張夫人急忙跑過去。她平日走路總是慢悠悠的,但這天她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幾乎是連走帶跑,步子又急又碎。
張夫人跑到老婦人面前兩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老婦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沒有加快步子撲過去,沒有張開手臂喊著女兒的名字,沒有像那些話本里寫的一樣涕泗橫流。
她只是站定了,目光從張夫人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到頭頂,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面前的這個人確實是她女兒,是那個很多年前跟她吵翻了、私奔走了、再也沒有回過家的女兒。
張夫人的嘴唇哆嗦著,幾次試圖出聲都沒有成功。她的眼眶已經紅透了,淚水在眼底打著轉。她的手指絞著衣襟的一角,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才好。
老夫人先開口了。她看著張夫人那張臉,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瘦了。”
兩個字,很輕。但張夫人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張了張嘴,那一聲“娘”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時候帶著很重的顫音,她的聲音是啞的,短促的,含著一層厚厚的哽咽,但那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氣裡。
老婦人沒有哭,只是把目光從張夫人臉上移開了一瞬,然後又轉回來。
她輕輕應了一聲,眼圈紅了一層,伸出兩隻手,握住了張夫人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過去,把張夫人的手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張夫人低下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佈滿老人斑的手,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娘,”她又叫了一聲,這一次比方才穩了一些,“對不起。”
老夫人沒有鬆開她的手,握著她的一隻手抬起來,用拇指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她搖了搖頭,聲音還是那樣:“走吧,我們回家。”
張夫人用力地點了點頭。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兩個人並肩朝大門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的。
張夫人走在老夫人左邊半步的位置,微微側著肩,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跟在孃親身後走路的小姑娘。她們的影子在午後的日光裡並排落在地上,一長一短。
李夫人站在廊下的柱子後面,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這一幕。她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了,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肩線微微繃著,目光追著那對並肩的身影從廊下走到院子中央、從院子中央走到大門口。
她沒有走出來,沒有出聲,就那麼站在柱子後面看著。張夫人跨過門檻之前微微側過頭,朝李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隔著大半個院子的距離,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但李夫人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站直了一些,微微地朝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
老婦人先上了車,然後轉過身,朝張夫人伸出手來。張夫人握住那隻手也上了車,在車簾放下來之前,她側過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從廊下的柱子掃過,從李夫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遠遠站著的拾枝身上,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像是說了一聲“我走了”。
門在張夫人和她母親的身後合攏了。馬車輪子重新碾過石板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由近及遠,一步一步地走遠了,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李夫人站在廊柱後面沒有動。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一縷碎髮吹到了眼前,她抬手攏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步子放得很慢,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她自己屋子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了,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道細縫。窗紙後面沒有亮燈,像是她進去之後沒有點燈就直接坐了下來。
拾枝站在老樹底下,看著那扇虛掩的門,又看了看大門的方向。院子裡安靜下來,風把牆角僅剩的幾片落葉吹起來打了個旋兒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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