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寺丫環的修仙日常》第98章 來處(1)

作者:愛吃暖柿子的茹貴妃·1個月前

傍晚拾枝練完了棍,把木棍靠回牆根下,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天黑得早,西邊的雲層已經燒成了一片暗紅色,院子裡的光線正在從亮轉暗的過渡裡,一切都蒙著一層柔和的暖色。

她正要往回走,餘光裡瞥見正殿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靜心師父。她坐在臺階上,灰白色的僧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素淨,手裡沒有拿佛珠,也沒有拿經書,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被暮色染透了的地面上。她的姿態很放鬆,就像只是單純坐著。

拾枝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她走到靜心師父旁邊的臺階上站定,不知道該不該坐下。靜心師父沒有抬頭看她,只是微微側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下。

拾枝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靜心師父沒有看她,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暮色裡:“練完了?”

拾枝點了點頭。靜心師父看著拾枝,目光裡沒有什麼急切的情緒,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而平靜。

“你來了以後,我還沒有跟你說過我的事。”

靜心師父住在這座寺廟裡,領著早晚課,管著藏書閣。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靜寒寺的住持,知道她修行深厚,知道她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從哪裡來、為什麼來、來之前是什麼樣的人。拾枝也從來沒有問過。

“您想說的話,我就聽。”拾枝說。

靜心師父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正在慢慢地往地平線下面沉下去,把兩個人坐著的臺階染成了暖暖的暗金色。

風從牆頭上方吹過來,帶著初冬獨有的那種乾燥而清冽的氣息,吹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極輕的嗚嗚聲。

靜心師父沉默了一會兒。拾枝坐在她旁邊也不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年輕的時候,”靜心師父終於開口了,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接納了的、不需要再為之遺憾的事。“不是什麼修行天才。”

拾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靜心師父在她心裡一直是一個很高遠的存在,像是從來沒有“年輕”過,從一開始就是現在這副樣子,沉靜、從容、什麼事都看得透。她沒有想過靜心師父也有過“年輕的時候”。

“我出身普通人家。”靜心師父繼續說,目光沒有從院子裡收回來。

“爹孃都是種地的,不識字。我從小在村裡長大,和你差不多。後來有一年村裡鬧了旱災,收成不好,家裡養不活那麼多張嘴,我爹就把我送到山上的尼姑庵裡去了,為了一口飯吃。”

拾枝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一些。靜心師父以前從來沒有說過這些。她一直以為靜心師父是生來就屬於修行界的,像是天生就該穿著僧袍站在香火中間。

“那觀裡住著一個老尼姑,就是我後來的師父。她收了我,沒問我叫什麼、從哪裡來、願不願意修行,就讓我每天掃地、挑水、劈柴,和我在家裡做的事差不多。我做了幾個月,有一天她讓我跟她學吐納,我才知道原來除了掃地挑水還有別的事可以做。”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那些細節已經被時間磨得光滑了:“我學得很慢。我師父那時候說我根骨勉強夠用,不是什麼出挑的材料,只是心性還算穩當,不至於半途而廢。”

她在說“根骨勉強夠用”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不帶什麼情緒。拾枝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師父從不誇我。我練對了,她就點一下頭,連“好”字都不說。我做錯了,她就說一句“重來”。就這兩個字,不多一句。”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那時候不服氣。覺得她對我太嚴了。後來我才知道,她對我已經算是溫和的了。她對自己更嚴,幾十年如一日,從來沒有鬆懈過一天。她死的時候七十多歲,坐在蒲團上走的,和她平時打坐時一模一樣。”

靜心師父說到這裡不說了。暮色更深了一些,正殿的輪廓在暗下來的天光裡變得更加清晰,飛簷的線條像被墨筆細細勾過的。她坐在臺階上,目光落在遠處的某一點上,像是在看那很遠很遠的過去。

“師父,”拾枝開口了,聲音很輕,“修行這麼苦,您後悔過嗎?”

靜心師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暮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眉宇間那種平日裡被沉靜包裹著的東西照出了一角。她微微地搖了搖頭。

“沒有,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師父給過我選擇,她說你要是覺得太苦了,可以下山去,嫁人種地過一輩子也行。我那時候想了三天,然後跟她說,我不下山。”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輕輕地攏著:“她點了點頭,還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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