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灼熱交織的痛楚中,艱難復甦的。
最後定格於腦海的,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是沖天而起的烈焰,將她與叛徒、敵人一同吞噬。代號“白狐”,隱龍部隊的首席軍醫兼戰術核心,她以為自己的一生,連同那份被背叛的怒火,都已在那場盛大的煙花中徹底落幕。
可為什麼,還能感覺到痛?
不是被烈焰焚身的劇痛,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以及這具身體本身的沉重與虛弱。喉嚨乾澀得如同沙漠旅人,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刮擦的痛楚。四肢百骸痠軟無力,彷彿不屬於自己。
她奮力掙扎,如同溺水者想要浮出水面,用盡全部意志去撬開那沉重無比的眼瞼。
一絲微弱的光線刺入,模糊的景物逐漸清晰。
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頂,淡青色的錦帳,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苦澀的藥味,還有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悲慟氣息。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骨骼發出細微的聲響。視線所及,是一個趴在床邊低聲啜泣的小丫鬟,約莫十一二歲年紀,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水……”一個沙啞、稚嫩,完全陌生的聲音從她乾裂的唇瓣間擠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小丫鬟猛地抬頭,對上她睜開的雙眼,先是難以置信地愣住,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喜,眼淚流得更兇了:“小姐!九小姐您醒了?!老天爺,您終於醒了!您都昏睡兩天兩夜了!”她手忙腳亂地衝到桌邊倒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將杯沿湊到她唇邊。
溫水滋潤了焦灼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九小姐?
這個稱呼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個閘門。大量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入腦海,強行與她原有的意識融合。
蕭錦顏!
大禹王朝鎮北大將軍府唯一的嫡出小姐,排行第九,年方五歲。
父親蕭嘯,是已故蕭老將軍蕭戰的長子,現任的北境統帥。她上面有八位兄長,自幼被父兄捧在手心,是真正的將軍府團寵。
然而,記憶在這裡陡然轉折,變得灰暗而絕望。
半個月前,八百里加急戰報傳來:境蒼狼原一戰,大將軍蕭嘯,及其二弟蕭守、四弟蕭虎,還有三位年輕的子侄,大堂兄蕭錦旗、二堂兄蕭錦城、她的三哥蕭錦華,蕭家六位男兒,盡數殉國!
訊息傳來,舉國震驚。將軍府的天,塌了。
原主,那個真正五歲的蕭錦顏,承受不住這晴天霹靂,當場高燒不退,那屬於孩童的、純粹的恐懼和悲傷,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淹沒了她脆弱的靈魂。
然後便是她,“白狐”的到來。
是巧合?是宿命?
她,蕭錦顏,如今便是這五歲的稚童,這滿門忠烈僅存的血脈之一。父、叔、兄,六位至親,同時戰死?作為從無數現代戰場詭譎和內部傾軋中廝殺出來的兵王,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沉浸在悲傷裡,而是深入骨髓的懷疑和警惕。蕭家軍威震北境幾十年,蕭家男兒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名將,何等慘烈乃至詭異的戰役,需要主帥連同核心將領、下一代精英全部填進去,一個都沒能生還?
這絕不符合軍事常理!
背後定然有鬼!
“外面是什麼聲音?”她啞聲問,那壓抑的、綿延不絕的哭聲,從未停歇過,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空間。
青雀的眼淚又落了下來,聲音帶著哽咽:“是……是靈堂。老爺、二老爺、四老爺,還有三位少爺的……衣冠冢,都設在前院。前來弔唁的百官和百姓太多了,哭聲,哭聲就沒斷過。”
蕭錦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屬於原主的那份殘存悲慟,以及屬於她自己那冰冷徹骨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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