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鑾駕尚未至,鎮北將軍府內的氣氛卻已如一張拉滿的弓,繃緊到了極致。白幡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飄動,襯得往來僕從臉上的悲慼與惶然愈發分明。壓抑的哭泣聲如同背景的哀樂,纏繞在府邸的每一個角落。
蕭錦顏藉口要探望祖母,在貼身丫鬟青雀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蕭老太君榮歡公主居住的榮禧堂。她這具身體實在虛弱,五歲孩童的腿腳軟得厲害,從她醒來的小院到榮禧堂這段不算長的路,竟走得微微氣喘,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屬於“白狐”的強大靈魂被困在這具稚嫩脆弱的軀殼裡,這種無力感讓她暗自蹙眉。
榮禧堂內,藥氣濃郁得化不開,幾乎令人窒息。幾位身著官袍的太醫院御醫圍在外間,低聲交換著意見,個個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內間,華麗的拔步床上,昔日里精神矍鑠、威嚴剛毅,曾隨高祖皇帝馬踏草原的榮歡公主,此刻毫無生氣地躺著。她面色是一種不祥的灰敗,嘴唇泛著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彷彿下一刻就要油盡燈枯。
三夫人榮欣欣放心不下,緊跟著也過來了。她懷著身子,本就容易疲累,連日來的悲傷與操勞更是讓她憔悴不堪。見到婆婆這般模樣,她鼻尖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卻強忍著不敢落下,怕更添晦氣。
她轉向為首的太醫院院判王大人,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王院判,母親她今日可有好轉?”
王院判鬚髮皆白,在太醫院侍奉多年,此刻也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拱手道:“三夫人,非是下官等不盡心,實在是老太君年事已高,此番驟聞噩耗,悲慟過度,乃急火攻心,痰氣鬱結,阻塞清竅。此乃中風重症中之險症,下官等已然用了最好的化痰開竅之方,然收效甚微。”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若能平安過了今夜,或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但即便醒來,只怕也……言語、行動都會大受影響,需得長久將養了。”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顯而易見,能撿回條命已是萬幸,後半生大抵是要纏綿病榻了。
榮欣欣聽完,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站立不住。身旁的丫鬟連忙用力扶住她。一線生機……難道蕭家的頂樑柱,那位曾經英姿颯爽的公主婆婆,往後就只能那樣毫無尊嚴地活著嗎?這念頭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反覆切割。
就在這時,蕭錦顏輕輕掙脫了青雀的手,默默走到祖母榻邊。她個子矮小,需得踮著腳才能勉強看到床上全貌。在眾人眼中,這只是個因突逢大變而變得異常沉默的五歲稚兒,此刻或許是被祖母的模樣嚇到了,又或許是出於本能的孺慕之情。
她伸出小手,看似笨拙地替祖母掖了掖被角,又輕輕將老太君露在錦被外、那隻佈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捧起,想要塞回溫暖的被窩裡。就在這看似自然的動作間,她那纖細的指尖,已不著痕跡地搭在了老太君手腕的寸關尺上部。
肌膚相觸的瞬間,蕭錦的心神徹底沉靜下來。屬於頂尖軍醫“白狐”的職業本能蓋過了所有雜念。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指下那脈搏,更是讓她心頭驟然一沉!
脈象沉微,若有若無,彷彿寒夜中將熄的殘燭之火,這是心陽氣衰微,鼓動無力的極致表現!更兇險的是,在這極度微弱的脈象中,竟間或出現“結代”之象,脈搏跳動幾次後便有一下長時間的停頓,如同蹣跚前行的人突然跌倒,這是心脈嚴重受損、瘀血阻滯的明確指徵!
什麼痰迷心竅!根本就是誤診!老太君此乃“心陽衰微,瘀毒內閉”之危候!那些御醫慣用辛溫燥烈之品如半夏、南星之類來化痰開竅,卻不知在此等心陽欲脫、瘀毒纏結的險境下,再用這等虎狼之藥,簡直如同向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裡猛扇風,非但不能讓火重燃,反而會將最後一點火星也徹底撲滅,加速心脈的徹底閉阻!
她不動聲色地將老太君的手輕輕放回被中,細心蓋好。抬起小臉時,面上依舊是一派屬於孩童的、帶著些許茫然和悲傷的懵懂,甚至因為體弱和剛才的“費力”,雙頰還泛著一絲不健康的潮紅。任誰也看不出,這稚嫩的軀殼裡,剛剛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診查。
心裡,卻已飛速盤算起來。病情刻不容緩!需得立刻用“參附湯”這類大辛大熱之劑,重用人參大補元氣,附子回陽救逆,先吊住那一線即將斷絕的真陽!同時,必須配合“安宮牛黃丸”這類清熱解毒、鎮驚開竅的至寶,清解內陷心包的熱毒鬱閉。待陽氣稍微回覆,脈象稍穩,便需立刻施以針灸,刺激特定穴位,通絡化瘀,振奮心陽,這才是扭轉危局的關鍵!
只是這針灸?
念頭及此,蕭錦顏忽然怔住。
銀針?她一個剛剛醒來的五歲將軍府嫡女,從哪裡能變出銀針?就算她有通天之能,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這焦灼的瞬間,彷彿福至心靈,又或是某種潛藏的能力被強烈的需求觸發她的腦海中,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浮現出一個熟悉至極的空間!
那是她前世,作為“白狐”,省吃儉用、拼盡全力才買下的九十平米小窩!作為在孤兒院長大,從未體會過“家”為何物的人,她對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那不僅僅是一處房產,更是她靈魂的棲息地,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錨點。
她看見了:那間灑滿陽光的客廳,有著她最喜歡的柔軟大沙發,上面堆著幾個毛茸茸的熊形靠墊;開放式的廚房乾淨整潔,她曾在那裡為自己烹飪美食;大大的臥室,衣帽間裡掛著她為數不多的便裝;衛生間裡那個她特意挑選的、可以舒服泡澡的大浴缸;還有她最引以為豪的大書房,書架上塞滿了各類書籍,醫學典籍、兵法謀略、歷史雜談……而緊鄰書房的,便是那間她自封的“中藥工作室”!
那間工作室,承載著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世人皆知“白狐”是頂尖的特戰隊兵王,外科手術精準利落,西醫急救手段嫻熟無比,卻不知她真正的底蘊和最大的興趣,其實在於源遠流長的中醫。她師從過幾位隱世的中醫大家,浸淫此道多年,造詣甚至遠超她暴露在外的西醫水平。只是身處特殊部隊,鋒芒過露並非好事,她一直刻意藏拙,從不輕易顯露這手本事。
工作室裡,靠牆是一排古色古香的多寶格,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中藥材,從常見的甘草、當歸,到稀有的野山參、麝香,一應俱全。靠窗的紅木書桌上,攤開著幾本她正在研讀的古醫書手抄本。而最讓她心跳加速的,是書桌一側,那個紫檀木雕花的針盒!
她意念微動,“開啟”針盒。裡面,紅色絲絨襯底上,整齊地排列著數套銀針,長短粗細不一,閃爍著清冷而可靠的光澤。而在針盒最內側,一個單獨的錦囊裡,靜靜躺著她機緣巧合下得來的那套金針!金針細如毫髮,製作極其精良,是她壓箱底的寶貝!
這這難道就是小說裡提到的隨身空間?而且是她前世傾注了無數心血與情感的“家”?
這突如其來的發現,讓她心頭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散了之前的無力與焦躁!若這空間真的隨她而來,若她能取出裡面的東西。
她強壓下幾乎要溢位胸膛的激動,不動聲色地收回心神。眼下絕非探究這神奇空間的時機,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露出任何馬腳。待今夜夜深人靜,她定要仔細檢視,確認這並非自己的幻覺。當務之急,是祖母的性命!還有她自己這具虛弱不堪、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身子,若能有銀針在手,哪怕只是最簡單的幾針,刺激幾個培元固本的穴位,都能讓她的身體狀況大為改觀,至少不必像現在這樣舉步維艱。
“院判!陛下鑾駕已到府門!請各位大人、夫人速去迎駕!”門外,傳來管事嬤嬤前所未有的急促通報聲,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慌。
榮欣欣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下意識地看向榻上的婆婆,又焦急地望向門外,一時間心亂如麻,手足無措。皇帝親臨,這是天大的殊榮,可對於剛剛遭受滅頂之災、只剩下老弱婦孺的蕭家而言,這更是巨大的壓力和未知的禍福!她一個懷著身孕的婦道人家,如何應對這天威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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