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站起來了。他站在輪椅前，雙手扶著扶手，雙腿在微微顫抖。那些顫抖不是痙攣，是肌肉在重新學習支撐身體時的顫抖，是一個新生兒第一次站立時的顫抖。他的膝蓋在疼，腳踝在疼，腰在疼，全身都在疼。可那種疼不是魂蠱的疼，是活人的疼。
他鬆開一隻手，只扶著一隻扶手。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可他沒有倒。他慢慢站直，把腰挺起來，把頭抬起來。他站在那裡，陽光從竹樓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感覺到了陽光的重量，暖洋洋的，壓在肩膀上，壓在頭頂上。他抬起頭，看著那片光，眼睛微微瞇起。
他鬆開另一隻手。他站在竹樓中央，沒有扶任何東西。他的腿在抖，他的身體在晃，可他沒有倒。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雨里長了十年的樹，終於紮下了根。
影一跪在他身後，淚流滿面，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看見主子站在那裡，瘦得像一根竹竿，蒼白得像一張紙，可他站得筆直。像山海關城樓上那面戰旗，像玉門關外那片戈壁上的一棵胡楊。他站了很久，久到影一以為他會一直站下去。然後他慢慢彎下腰，坐回輪椅上。不是因為沒有力氣，是因為他覺得需要休息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額頭上有汗，他的嘴角有血，他的掌心有傷，可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可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動。那是十年來第一次，他眼底深處有光。
“影一。”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影一從未聽過的輕快。
“在。”
司徒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慢慢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掌心溫熱，血液在血管裡流淌。他抬起頭，望著窗外。窗外，陽光正好。竹林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鳥鳴聲，清脆悅耳。
“影一，去告訴阿依，”他說，“我今天不喝粥了。”
影一愣住了。
司徒淵扶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這一次，他站得很穩，腿沒有抖，身體沒有晃。他站在竹樓中央，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直。
“我想走走。”他說。
他邁出第一步。腳落在地上，很穩。他邁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走到竹樓門口，拉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他微微瞇起眼睛。門外，臺階上，阿依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她看見他站在門口，沒有坐輪椅，沒有被人扶著，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身上。
她的眼睛瞪大了，粥碗差點從手裡滑落。
司徒淵看著她，點了點頭。“今天不喝粥了。我請你吃飯。”
阿依的眼淚奪眶而出，可她笑了，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好。”
司徒淵沒有再說什麼。他抬起頭，望著北方。那裡有山海關，有戰王府，那裡有玉門關，有寒梅戰旗，有一個人。他邁出一步，又一步，又一步。他走在南疆的晨光裡，走在他重生的第一天。
五月二十三日，南疆深處，部落竹樓。
解蠱後的第一天，陽光格外好。
司徒淵站在竹樓門口，已經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不是他不想動，是他在適應。適應這具不再疼痛的身體，適應這雙能夠站穩的腿，適應呼吸時胸口不再有陰冷蔓延的感覺。他伸出手，看著陽光落在掌心，暖洋洋的。他慢慢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掌心還有昨天掐出的傷口，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可那種疼是真實的，是活人的疼。他竟覺得有些親切。
影一從竹林那邊匆匆走來，腳步比往日輕快了許多。他臉上的疲憊還在，眼下青黑未褪，可眼睛裡有了光。
“主子，都安排好了。”他抱拳道，“族長、巫醫、幾位長老，都說會來。阿依姑娘去後山請老祖了。”
司徒淵點點頭：“酒菜備好了？”
“備好了。”影一頓了頓，低聲道，“部落裡不常待客，能拿出來的東西不多。屬下讓人去打了些野味，又湊了幾壇他們自釀的果酒。簡陋了些，還請主子見諒。”
司徒淵搖搖頭：“已經很好了。”他頓了頓，“影一，這些天辛苦你了。”
影一愣住了。他跟著主子十幾年，從沒聽他說過這樣的話。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連忙低下頭：“屬下不辛苦。”
司徒淵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慢慢走回竹樓。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還不太習慣走路，每邁出一步都要想一想，可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巳時，陽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