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玉門關內卻亮如白晝。軍營裡點起了上百支火把,橘紅色的光芒將整座營地照得通亮,連天上的星星都顯得黯淡了。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氣和烈酒的味道,夾雜著將士們的笑鬧聲、碰碗聲、划拳聲,混成一片沸騰的喧譁。這是幾個月來,蕭家軍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
從青石峽到白音山,從額爾古納河到狼牙灘,四戰四捷,殲敵數萬,端王三萬精銳全軍覆沒。這樣的仗,值得喝一場。蕭逸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酒。他今晚喝了不少,臉已經紅了,眼睛卻亮得驚人。他身旁坐著蕭錦顏,銀質面具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面前的酒碗還是滿的,行軍途中,她從不飲酒,這是規矩。蕭逸站起身,端起酒碗,目光掃過滿營的將士。那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有年輕的,有蒼老的,有滿臉傷疤的,有稚氣未脫的。他們有的剛從傷病中爬起來,有的身上還纏著繃帶,有的缺了胳膊、瘸了腿,可他們都在笑,都在喝,都在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歡呼。
蕭逸的眼眶有些熱。他想起幾個月前,大軍出征的時候,很多人都不在了。那些空著的位置,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此刻彷彿也坐在這裡,端著酒碗,看著他們笑。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聲音洪亮得像城樓上的號角:“這次,公子率軍出擊,全殲端王三萬精銳,斬首八千,俘虜一萬五,高浪伏誅!”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幾分,“這一仗,我們贏了!”
滿營沸騰。將士們拍著桌子,敲著碗,扯著嗓子吼:“公子大勝!蕭家軍威武!”
蕭逸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喧譁聲漸漸低下去,幾百雙眼睛望著他。他端起酒碗,轉向蕭錦顏。“這一碗,敬公子!”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敬公子身先士卒,敬公子百戰不殆,敬公子帶著我們打贏了這一仗!”
“敬公子!”將士們齊聲高呼,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蕭錦顏站起身。她端起身前那碗滿滿的水,火光在她面具上跳動,她的眼睛在面具後面,很亮,亮得像玉門關外那顆最亮的星。
營帳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著她,那些年輕計程車兵,那些蒼老的將領,那些跟了她多年的兄弟,那些剛剛加入的新兵。他們看著她,等著她開口。蕭錦顏的目光掃過滿營的將士,掃過那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她看見蕭乙站在角落裡,抱著刀,眼睛亮亮的。她看見蕭錦源坐在右側,左臂還纏著繃帶,手裡端著酒碗,笑得像個孩子。她看見蕭錦明被人扶著,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燒的火。她看見蕭城坐在蕭逸身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淚痕還沒幹。她看見那些年輕計程車兵,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已經滿臉傷疤,有的缺了胳膊、瘸了腿,可他們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玉門關外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可能父親蕭嘯也是這樣站在城樓上,端著酒碗,對將士們說:“蕭家的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保護身後那些人的。”她只記得父親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把永遠不會彎的槍。如今她也站在這裡,端著酒碗,面對著她要保護的人。她終於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兄弟們,”她開口,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這一仗,我們贏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可她的眼睛裡有光,那光照亮了整座營帳。
“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是每一個兄弟拿命拼出來的。青石峽,兩千三百個兄弟埋在了那裡。白音山,一千八百個兄弟。額爾古納河,一千二百個。狼牙灘,一千八百個。”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可她還是說了下去,“七千多個兄弟,再也回不來了。他們也有爹孃,也有妻兒,也有等著他們回去的人。可他們留在了這裡,留在了這片戈壁灘上,替我們擋住了敵人的刀槍。”
營帳裡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酒碗,有人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