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戰看著她。看著她小麥色的皮膚，看著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著她緊張得攥緊衣角的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暖，暖得像六月的陽光。“阿依，”他說，聲音沙啞卻溫和，“等回了山海關，我就昭告天下。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戰王府的郡主，是戰王府的小姐，是淵兒的妹妹。誰要是敢欺負你，我拆了他的骨頭。”
阿依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她想起阿公說的話：“到了外面，有戰王府護著你，沒人敢欺負你。”阿公沒有騙她。
司徒戰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帶著淵兒的母妃從都城來山海關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緊張得攥著衣角，低著頭，不敢看人。她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兒，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傾國的容貌，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海關城樓上的燈。她陪他在山海關住了十幾年，從沒有抱怨過一句。她給他生了淵兒，自己卻耗盡了元氣，在淵兒三歲那年走了。她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照顧好淵兒。”他說：“好。”她笑了，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從那以後，他沒有再娶。很多人給他自薦自家的女兒，有大臣的，有宗親的，有豪門的，有世家的，他都拒絕了。他的心裡，裝不下別人了。她走的那天，帶走了他所有的念想。這些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山海關的防務上，放在淵兒的病上。他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她，就會想起她臨走時的樣子。
如今，淵兒好了。他終於可以面對她了。
司徒戰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喉嚨裡的氣吐出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依的肩膀。“走吧，回家。”
阿依抬起頭，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司徒淵站在一旁，看著父王和阿依，嘴角微微勾起。他轉過身，望著北邊。那裡有山海關，有戰王府，那裡，也是家。他邁開步子，朝北邊走去。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身後，影一緊緊跟著。阿依走在司徒淵身側，腳步輕快，像一隻出籠的鳥。司徒戰走在最前面，白髮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步伐很大，他的眼睛望著前方。前方，是山海關的方向，是戰王府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一行人沿著官道，緩緩北行。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帶著山海關城樓上那面戰旗的氣息。司徒淵忽然想起十歲那年，他坐在輪椅上，被推出戰王府的大門。那是他中毒後出門，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擋住眼睛，從指縫裡看見父王的背影。父王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大。他追不上，影一推著他追，可怎麼也追不上。他喊：“父王！”父王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那時候父王的頭髮還是黑的，眼睛還是亮的，臉上還沒有這麼多皺紋。父王走回來，蹲在他面前，說：“淵兒，別怕。父王在。”
如今，他站起來了，走出來了，追上來了。他走在父王身側，看著父王花白的頭髮，看著父王深陷的眼窩，看著父王滿臉的皺紋。他忽然開口：“父王。”
司徒戰側過頭，看著他。
司徒淵看著前方，沒有回頭。“這些年，辛苦您了。”
司徒戰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可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厲害。他沒有擦，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風從北邊吹來，吹乾了他的眼淚。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走吧，”他說，“回家。”
官道上，一行人繼續北行。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山海關的輪廓在天地間緩緩浮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等待他們的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