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營帳裡的喧譁聲漸漸低下去，將士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被扶著回營，有人躺在篝火旁睡著了，有人還在低聲說著什麼。火把燒得差不多了，橘紅色的光芒漸漸暗淡，只剩下一堆堆餘燼，在黑暗中閃著暗紅色的光。蕭錦顏坐在主位上，望著那片漸漸沉寂的營地。蕭乙走過來，低聲道：“公子，該歇了。”
蕭錦顏站起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望著那片營地。夜色中，蕭家軍的帳篷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塋。她站了很久，久到蕭乙以為她會一直站下去。然後她轉過身，走進帳篷。
帳篷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在角落裡發出微弱的光。她脫下衣甲，解下面具，躺在床上。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回不來的兄弟，看見他們的臉，聽見他們的聲音。她翻了個身，把毯子裹緊。戈壁灘的夜風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沙土的氣息。她蜷縮著，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忽然想起父親。如今她做到了，可她還是覺得不夠。端王還在，阿魯臺還在，拓跋渾還在。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還在等著她犯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睜開眼睛，望著帳篷頂。帳篷頂在夜風中微微鼓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濁氣吐出來。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她閉上眼睛，終於沉沉睡去。
天啟十八年，六月十五。山海關。
戰王府的車隊終於在午時抵達了山海關城下。城門早已大開，守城的將士們列成兩排，衣甲整齊，刀槍如林。他們沒有歡呼，沒有鼓樂，只是沉默地站著，用最肅穆的軍禮迎接他們的主人。司徒戰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他的衣甲上滿是灰塵，臉上被風吹得皸裂，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他望著那扇他守了二十年的城門，望著城樓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戰”字大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十年了。十年了，他終於可以帶著站起來的兒子，走進這扇門。
司徒淵騎在馬上，跟在父王身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騎過馬了。上一次騎馬，還是十年前，他還沒有中毒的時候。那時候他騎術精湛，能在馬背上射箭，能在馬背上舞槍，能在馬背上做各種高難度的動作。後來他中了蠱，坐在輪椅上，連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騎馬。如今他重新騎在馬背上，腿還有些軟，腰還有些疼，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他望著那扇城門，望著城樓上那面戰旗，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被人從這扇門裡抬出去的時候，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如今他回來了，騎著馬，走著自己走進來的。
阿依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望著那座雄偉的關城。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的城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城門，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穿盔甲的人。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她確實沒見過世面，她在南疆的山裡住了十六年，見過的最大的建築就是部落裡的竹樓。山海關的城牆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像一條巨龍，像她做夢都想象不出的龐然大物。
“好大……”她喃喃道。
影一騎著馬走在馬車旁邊，聽見她的話，笑了。“郡主，這只是關城。等進了城，裡面更大。”
阿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望著那座關城，眼睛亮得像星星。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城內的街道上擠滿了百姓，他們伸長脖子，踮著腳尖，想看看戰王府的世子。聽說世子病好了，站起來了，走回來了。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專門從幾十裡外趕過來，就想親眼看看。當他們看見那個騎在馬上、穿著青色長衫、背挺得筆直的年輕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子！是世子！”
“世子站起來了！”
“世子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