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先是愣了片刻,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歡呼聲從城門口滾下去,傳遍整條長街,驚起了城樓上的飛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路邊,望著馬上的司徒淵,眼淚流了滿臉。她的兒子是戰王府的親兵,十年前跟著世子出征,再也沒有回來。如今世子好了,站起來了,她的兒子卻再也回不來了。可她還是在笑,笑得淚流滿面。
司徒淵騎在馬上,望著那些歡呼的百姓,望著那些流淚的面孔,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他欠這些人太多了。欠他們的兒子,欠他們的丈夫,欠他們的父親。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喉嚨裡的氣吐出來。他抬起頭,繼續往前走。他不能低頭,他是戰王府的世子,是山海關未來的主人。他要替那些回不來的人,活下去。
戰王府。
司徒戰回到府中,顧不上歇息,連衣甲都沒換,就召集了府中所有的幕僚和管事。他坐在正廳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名單,上面寫滿了山海關及周邊州府的官員、將領、世家大族的名字。他的筆在名單上勾勾畫畫,圈出要邀請的人,劃掉不重要的人,添上遺漏的人。他的筆很快,字跡潦草,可每一個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十天後,戰王府設宴。”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昭告天下,本王收義女。山海關及周邊州府的所有官員、將領、世家大族,都要請到。”
管事連忙記下,又問:“王爺,朝廷那邊?”
“本王已經寫了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司徒戰打斷他,“請陛下冊封阿依為郡主。朝廷的批覆下來之前,戰王府的宴會先辦。等朝廷的批覆到了,再辦一場更大的。”
管事點頭,又問:“王爺,宴會的規格?”
司徒戰想了想,道:“按郡主的規格辦。該有的儀仗、禮服、賓客,一樣都不能少。阿依是戰王府的郡主,是本王的義女,是淵兒的妹妹。誰要是敢怠慢,我拆了他的骨頭。”
管事連忙應聲,退下去安排了。
司徒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望著屋頂,屋頂上的彩繪是當年他和淵兒的母妃一起選的,畫的是鴛鴦戲水,寓意夫妻和睦。如今那彩繪已經褪色了,鴛鴦的羽毛模糊了,水波也看不清了。可他還是能一眼認出那兩隻鴛鴦,認出它們的位置,認出它們的神態。他看了很久,忽然輕聲說:“阿芸,淵兒好了。我收了個義女,是個好孩子。你在天上,別擔心了。”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風吹過,吹得窗欞微微作響。
接下來的幾天,司徒淵帶著阿依在山海關四處逛。他帶她去看海,站在海邊,指著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說:“這是大海。比南疆的山還大,比戈壁灘的沙還多。”阿依站在海邊,海風吹著她的頭髮,吹著她的裙襬,她瞪大了眼睛,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藍,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攏。她從來不知道,世上有這麼大的水。她以為南疆的河流已經很大了,可跟大海比起來,那些河流連小溪都不如。
“好大……”她又說出了那句話,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司徒淵站在她身側,望著海面,沒有說話。
阿依忽然轉過頭,看著他。“你以前常來這裡嗎?”
司徒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小時候,母妃常帶我來。”他頓了頓,“後來她走了,我就不來了。”
阿依愣了一下。她想起阿公說過,世子的母妃很早就過世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陪他看海。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息。遠處有海鷗在飛翔,白色的翅膀在藍天下劃出優美的弧線。司徒淵望著那些海鷗,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妃指著海鷗對他說:“淵兒,你看那些鳥。它們飛得那麼高,那麼遠,可它們總會回來的。因為它們知道,這裡有它們的家。”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
“走吧,”他轉過身,“帶你去裁縫鋪。”
阿依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她不知道裁縫鋪是什麼,可她相信他。他帶她去的地方,一定不會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