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請帖。請帖上寫著戰王府設宴的時間和地點,寫著誠邀各方賓客。她的手指在請帖上輕輕敲擊著。
“公子,您去嗎?”蕭乙問。
蕭錦顏沉默片刻。“不去。”她說,“北境軍務繁忙,走不開。備一份厚禮,讓人送去山海關。”
蕭乙點頭:“是。”
蕭錦顏把請帖放到一邊,繼續看那些戰報和密信。可她的心思不在這裡。她想起司徒淵,想起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他接過銅牌時的眼神,想起他說“多謝蕭將軍”,想起他說“萬事小心”。如今他好了,站起來了,走回去了。她應該為他高興。她確實為他高興。
她低下頭,繼續看戰報。可她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天啟十八年,六月二十。山海關,戰王府。
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正廳,將地上的金磚映得一片明亮。司徒戰站在正廳中央,面前是一排開啟的樟木箱子,箱子裡整齊疊放著各式各樣的禮服、常服、便服,都是周娘子這三天趕製出來的。阿依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臉有些紅。她從來沒有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更沒有同時擁有過這麼多衣服。在南疆的時候,她只有兩三套換洗的筒裙,穿到破了也捨不得扔。如今眼前這些衣服,夠她穿一輩子都穿不完。
“來,試試這件。”司徒戰從箱子裡取出一件海藍色的宮裝,在阿依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點點頭,“周娘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阿依接過衣服,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精美的刺繡。她認得那些花紋,不是南疆的圖騰,是中原的祥雲和仙鶴。她抬起頭,看著司徒戰。“義父,這些衣服太貴重了,我?”
“不貴重。”司徒戰打斷她,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你是戰王府的郡主,穿什麼都是應該的。”他看著阿依,看著她那張被南疆陽光曬成小麥色的臉,看著她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芸第一次跟他來山海關的時候,也是這樣,穿著樸素的衣裳,站在這個大廳裡,手攥著衣角,臉有些紅。他那時候對她說:“你是戰王府的女主人,穿什麼都是應該的。”她笑了,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司徒戰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喉嚨裡的氣吐出來。“去吧,去試試。不合適讓周娘子改。”
阿依點點頭,抱著衣服跟著丫鬟去了後堂。
司徒淵站在一旁,看著父王的背影,忽然開口:“父王,您想起母妃了?”
司徒戰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株石榴樹。石榴花已經謝了,結出一個個青澀的小果子,在綠葉間若隱若現。“你母妃最喜歡石榴花。她說石榴花紅得喜慶,像咱們山海關的日子,紅紅火火的。”他頓了頓,“她走的那年,我親手種了這棵樹。如今樹都這麼大了。”
司徒淵走到他身側,看著那株石榴樹。他記得小時候,母妃常抱著他坐在樹下,給他講故事。講山海關的故事,講戰王府的故事,講他父王年輕時的故事。她講故事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石榴樹葉的沙沙聲。他那時候太小,記不太清了。可他記得母妃的笑,記得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父王,”他開口,“母妃走的時候,您為什麼不再娶?”
司徒戰轉過頭,看著兒子。他看著兒子那張與阿芸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他那雙像極了阿芸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母妃走的那天,握著我的手,說:照顧好淵兒。我說好。她又說:別再娶了,我怕。我說好。她笑了,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他頓了頓。“我答應過她的事,從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