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低下頭。他想起母妃，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可她的眼睛很亮。她握著他的手，說：“淵兒，你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好好照顧父王。”他那時候才三歲，不太懂。他只知道哭，哭得嗓子都啞了。母妃替他擦眼淚，說：“別哭，淵兒別哭。母妃只是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還會回來的。”她沒有回來。她再也沒有回來。
“父王，”司徒淵的聲音有些沙啞，“母妃不會怪您的。”
司徒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淚，有笑，有二十年的思念。“我知道。”他說，“可我不想讓她擔心。”
後堂傳來腳步聲，阿依走了出來。她穿著那件海藍色的宮裝，頭髮重新梳過，編成中原女子的髮式，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皮膚還是小麥色的，她的眼睛還是亮得像星星，可她站在那裡，像是換了一個人。不是南疆部落的聖女，是戰王府的郡主。
司徒戰看著她，眼睛亮了。“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笑得合不攏嘴。“阿依，你穿這身，真好看。”
阿依的臉紅了，低下頭，手攥著衣角，不知道該說什麼。
司徒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好看。”他說。
阿依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六月二十五，戰王府宴會。
天還沒亮，戰王府就熱鬧起來了。僕人們進進出出，搬桌椅、鋪桌布、擺碗筷、掛燈籠。廚房裡飄出陣陣香氣，烤肉的、燉湯的、蒸糕點的，各種味道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流口水。正廳被佈置成宴會廳，正中擺著戰王的主位，兩側是賓客的座位。廳內張燈結綵，紅綢、紅燈籠、紅桌布，到處都是一片喜慶的紅。
巳時剛過，賓客們陸續到了。山海關的官員、將領、世家大族的代表，還有從周邊州府專程趕來的客人，黑壓壓地坐滿了整個大廳。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戰王收了個義女，是南疆部落的女子。”
“南疆？那可是蠻荒之地。戰王怎麼收了個南疆女子做義女？”
“聽說這女子救了世子的命。世子在南疆中了蠱，是她和她阿公救的。”
“原來如此。救命之恩，收做義女也是應該的。”
“那可不。戰王重情重義，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正廳裡漸漸安靜下來。司徒戰從後堂走出來，穿著一身嶄新的蟒袍，頭戴王冠，腰佩玉帶，步履穩健，氣勢威嚴。他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掃過滿堂賓客。
“諸位，”他的聲音洪亮，壓過了廳內的竊竊私語，“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件喜事要宣佈。”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幾分。“本王收了一個義女。她是南疆部落的聖女，也是本王世子的救命恩人。從今以後，她就是戰王府的郡主，是本王的女兒，是司徒淵的妹妹。”
他轉過頭，朝後堂的方向點了點頭。司徒淵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束銀帶，髮束玉冠，整個人清雋如竹。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海關城樓上的燈。他走到父王身側，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堂賓客。
賓客們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陣陣驚歎。
“世子！世子站起來了！”
“世子真的好了！”
“天哪，世子能走了！”
司徒淵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他讓所有人看見他，看見他站著的、完完整整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