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清晨。山海關城門口。
司徒淵騎在馬上,阿依坐在馬車裡,一行人整裝待發。周全帶著二十名精騎護衛,影一影二等人騎馬隨行。
司徒戰站在城門口,看著兒子。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閃著銀色的光。他走到司徒淵馬前,仰頭看著他。
“路上小心。”
司徒淵點頭。“父王放心。”
司徒戰又看了看馬車,阿依掀開車簾,朝他揮手。“義父,我會照顧義兄的!”
司徒戰笑了,那笑容裡有不捨,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去吧。到了玉門關,替我給蕭將軍帶個好。”
司徒淵點點頭,勒轉馬頭,朝北邊走去。馬車跟在後面,二十精騎護衛在兩側,一行人緩緩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司徒戰站在城門口,望著那支隊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線上。他站了很久,久到副將忍不住上前提醒:“王爺,該回去了。”
司徒戰沒有動。他望著北方,望著玉門關的方向,忽然笑了。蕭嘯,你的女兒,了不得啊。
官道上,司徒淵策馬而行。晨風吹著他的衣袂,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青草的氣息。他抬起頭,望著北方。那裡有玉門關,有蕭家軍,有一個戴著銀面具的人,還有一個藏在幕後、從不露面的錦顏郡主。那個人給他壓制魂蠱,給他送藥,給他銅牌,對他說“萬事小心”。他一直以為那是蕭錦輝做的。可今天他才意識到,那可能不是蕭錦輝,是蕭錦顏。是蕭家排行第九的錦顏郡主。
蕭錦顏。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唸了很多遍。那張銀質面具下的臉,到底是什麼樣子?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睛,到底藏著多少秘密?那個掌控著蕭家、壓制著他的魂蠱、送他出關、對他說“萬事小心”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義兄。”阿依的聲音從馬車裡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司徒淵側過頭。阿依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說,銀面小將長什麼樣?”
司徒淵沉默片刻。“不知道。沒人見過。”
阿依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他一定很好看。英雄都好看。”
司徒淵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策馬前行。阿依縮回馬車裡,車簾落下。可她還在笑,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大英雄,我來了。
天啟十八年,六月二十八。京城,皇宮御書房。
夏日的蟬鳴從窗外傳來,一聲接一聲,聒噪得像要把天捅個窟窿。可御書房裡的氣氛,卻比窗外的蟬鳴更加躁動。司徒宏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封山海關送來的密報。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沉默很久,每一遍臉上的表情都不同。第一遍是驚訝,第二遍是深思,第三遍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李忠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皇帝三十年,太瞭解陛下的習慣了。陛下不說話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可今天不一樣,今天陛下不說話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只是危險,還有別的什麼。
司徒宏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司徒淵的魂蠱解了。”
李忠低著頭,不敢接話。
司徒宏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窗外是層層疊疊的宮殿,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想起司徒淵小時候的樣子,那孩子跟在他身後叫“皇伯父”,聲音清脆,眼睛明亮,跑起來像一陣風。後來他中了蠱,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氣息奄奄,再也沒有叫過他“皇伯父”。他去山海關巡視的時候,見過那孩子一次。那孩子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看見他來了,掙扎著要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來。他連忙上前按住他,說:“淵兒,不必多禮。”那孩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是亮的,可那亮裡多了一層東西,是隱忍,是倔強,是不肯認命。
如今,他的蠱解了。站起來了。走出來了。
“傳旨。”司徒宏坐直身子,提起硃筆。
李忠連忙上前,鋪開黃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