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幽深。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開口,把去南疆求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瘴氣林到部落,從魂蠱發作到老祖賜藥,從拒絕婚約到認作義妹,從族長到阿依的阿公。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講得很清楚,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依的阿公,最初是想讓我娶阿依。”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拒絕了。阿依是個好姑娘,可我對她沒有男女之情。後來老祖退了一步,讓我認阿依做義妹,讓我父王認她做義女。我答應了。”
蕭錦顏端著茶杯,沒有喝,只是聽著。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指節微微泛白。她的眼睛很平靜,可她的心裡不平靜。他拒絕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兩個字,心裡忽然鬆了一下,像是堵了很久的東西忽然通了。
司徒淵繼續道:“離開南疆的時候,我跟族長說了,蕭家有幾個適齡的好男兒,個個頂天立地,而且蕭家家風好,不納妾。假若阿依看上了蕭家的兒郎,蕭家也有意,戰王府願意撮合。”
蕭錦顏放下茶杯,看著司徒淵。“目前,安和郡主和我七哥在接觸。兩人見過幾次面,說不上多親近,但也不生分。安和郡主那邊是什麼想法,還需要世子確認。”她頓了頓,“我這邊,會去探探七哥的口風。”
司徒淵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阿依那邊,我會問。她從小在山裡長大,心思單純,藏不住事。她若有意,我能看出來。”
蕭錦顏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還有一件事。”她頓了頓,“安和郡主是南疆部落的聖女。聖女在部落裡意味著什麼?她以後要回南疆嗎?”
司徒淵放下茶杯,坐直身子。這個問題,他也想過很多次。“她阿公和族長的意思是,阿依生下的其中一個孩子,必須送回南疆部落撫養。部落裡不能沒有聖女,聖女的血脈不能斷。”他看著蕭錦顏,“這是部落三百年的規矩,改不了。”
蕭錦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男孩女孩都可以?”
司徒淵點頭。“都可以。族長說了,不拘男女,只要是阿依的孩子就行。”他頓了頓,“我知道,蕭家可能不願意把男丁送走。但若是個女孩,蕭家本來就缺女孩。女孩送回去,對蕭家影響不大。這件事,可以商量。”
蕭錦顏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會跟祖母說。蕭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安和郡主要是真和七哥成了,孩子的事,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司徒淵點頭。“我也會寫信告知父王。父王那邊,應該不會有異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口:“那我們各自試探吧。”
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風,可它在那裡,真實地在那裡。蕭乙站在亭外,看著公子和戰王世子相視而笑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複雜。他跟著公子七年,從沒見過公子對哪個男人這樣笑過。
“小姐,”他忍不住開口,“茶涼了,屬下給您換一壺。”
蕭錦顏搖搖頭。“不用。你退下吧。”
蕭乙應聲,退到遠處。影一也跟著退開。涼亭裡只剩下蕭錦顏和司徒淵兩個人。風吹過竹簾,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灑進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司徒淵看著蕭錦顏,看了很久。“錦顏,”他忽然開口,叫的不是“郡主”,不是“蕭小姐”,是“錦顏”。蕭錦顏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看著他。
司徒淵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你的身體,還好嗎?”
蕭錦顏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老毛病了,養養就好。”
司徒淵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騙他。她的脈象,他雖然沒有學過醫,可他也看得出,她的身體不是“老毛病”那麼簡單。她的脈象虛浮,氣血兩虧,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耗。那不是天生的弱症,是長年累月的操勞和暗傷積攢下來的。她扛著整個蕭家軍,扛著北境的安危,扛著蕭家的榮耀。她太累了。
“錦顏。”他又叫了一聲。
蕭錦顏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