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床榻齊備，素褥整齊，牆角一隻小几，擺著個青瓷淨水瓶，插著一枝新採的柏枝，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物件。
知客僧又指了指院角一隻小香爐：
“施主抄完經文，可在院中香爐焚化，心意便達。這孝女院素來清靜，不令男僧擅入。廊下懸著一隻小銅鈴，若需茶水紙筆，搖鈴便有齋婆送來，齋飯也會按時送至院門，不必親往齋堂。一應所需，管家早前皆己安排妥當，溫施主只安心抄經便是。”
說罷躬身一禮，輕輕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院中瞬間安靜下來，只餘下窗外風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極淡的鐘鳴。
秀紅輕手輕腳將東西放下，生怕擾了清靜。
懷素在書案前靜靜坐下，目光落在攤開的經文上，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袖，提筆蘸墨，靜心抄寫。
隔壁西號禪房裡，程小小一身灰布孝裙歪坐在床榻上，抱著個紅桃啃得汁水西濺，半點祈福的樣子也沒有。
丫鬟臘梅站在一旁，愁得眉頭打結，低聲勸：“小姐，您都啃兩天桃了，您吃得不膩奴婢都看膩了，好歹抄兩行經文裝裝樣子，老夫人那邊奴婢實在沒法交代……”
程小小狠狠咬下一口桃，冷笑道：“交代？我用得著跟她交代？
我程小小十七歲，正是說親的年紀，程家那些人嫌我礙眼，嫌我娘出身低，又不好首接把我怎麼樣，就把我扔到這清安寺孝女院，美其名曰為家族祈福。
祈福，我祈個鬼！”
臘梅嚇得連忙噤聲，左右看了看才小聲道：“小姐小聲些……讓人聽見不好。”
“聽見又如何？”程小小把桃核往地上一丟，“這孝女院裡住著的，哪個是真心來盡孝的？
真正孝順的兒女，守在自家墳前、守在爹孃床前才是本分，誰會巴巴跑到這廟裡來耗日子？
能被送到這兒的，不管是本地的，還是從京城來的，全是府裡棄子、礙眼的閒人、鬥敗了的姑娘！
一個個看著吃齋抄經，心裡哪個不是憋著一肚子恨？”
程小小瞥了眼桌上空白的經紙，嗤笑一聲：
“我好歹還有桃吃。有的姐妹，那是家裡恨不得她死在這兒，永不再見才好。
我抄經？我抄的哪門子經？我抄的是憋屈，抄的是被人攆出來的窩囊！”
臘梅突然有些愁，論嘴皮子，誰也說不過小姐，自己這差事上擠下壓，實在是難幹。
隔牆不知她人事，此時的懷素心沉如靜水，耳邊只聞筆尖摩挲宣紙的細響，一手端正的楷書讓人移不開眼。秀紅不敢多言，只在一旁靜靜侍立，偶爾替她理一理鋪開的經紙。
窗外日光慢慢移過桃林，院中風聲輕細。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懷素手腕微酸，才緩緩停筆，將筆擱回筆山。秀紅連忙上前，輕聲道：“小姐歇會兒吧，別累著了。”
懷素微微點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風裹著桃葉的清氣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遠處殿宇錯落，香菸嫋嫋，一眼望出去，只覺心頭鬱氣都散了不少。
不多時，院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隨後是齋婆蒼老又溫和的聲音：“居士，送茶水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