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在平碼站留了十個月。最初兩個月，他做得最多的是洗零件。煤油盆裡的黑泥能摳出半碗，拆下來的螺母大小相近，螺紋卻未必相同。俄國舊機、英國泵、日本添置的車床和本地鐵匠配出的零件擠在同一間工場裡，圖紙缺頁，標準各行一套。有時倉庫賬上寫著兩隻軸承，開啟木箱，裡面一隻尺寸不對，另一隻早被人換成了舊件。
他在現代熟悉的許多方法仍然有用：先保留故障現場，分清症狀和原因，測量後再拆；可每一步都要適應手邊真正存在的東西。沒有測振儀，就把一枚銅錢立在機座上看它往哪邊跳；沒有合適的百分表，梁敬山用固定在架子上的鋼針貼著軸面，聽摩擦聲辨偏擺；買不到標準密封，皮革、麻繩和鉛絲便各有各的用法。
李朔第一次車一根小軸時，把進刀量估大了。刀尖崩掉，工件表面也撕出一圈深紋。田魁心疼得罵了他半日，晚上又把自己那本殘缺的《機工便覽》扔到他鋪上。
“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別問我，我也只認一半。”
書上夾著不少田魁自己的紙條。李朔把不合時代的簡化字藏起來，照著書裡的繁體術語重新做筆記。第二天，他拿兩個饅頭換田魁講清了這裡對絲扣、軸瓦和刀具的叫法。工場的人漸漸不再把他當來歷不明的孩子。有人叫他小李，有人叫李小師傅。梁敬山只叫名字，做錯時連名帶姓。
春天開凍後，平碼站接到一批南下貨車。機務段忙得晝夜不熄火，李朔跟著修過閘瓦、車鉤和一臺被凍裂後勉強焊住的空氣壓縮機。到第八個月，梁敬山己經讓他獨自做第一遍排查。那臺壓縮機再次送來時，李朔沿著舊焊縫聽過一遍異響，便用墨線圈出新裂紋可能延伸的位置；拆開機殼，裂口就在墨線下面。梁敬山仍親自複核，卻第一次把檢修記錄交給他寫。李朔也知道發現危險時必須一次把話說清，不能指望旁人從他的眼神里猜出來。
他每月託韓福生的車行帶一封信回興隆店。信不長，多半寫工錢、傷勢和下一次回去的日期。小滿的回信倒越來越長，從歪斜的十幾個字寫到一整頁，末尾總問他什麼時候把鍘草機修好。
入夏時，李朔從廢料堆挑出一段韌性尚可的鋼坯，在車床上重新做了齒輪毛坯。齒形沒有專用刀具，他與田魁做了一副分度盤，再交給老鉗工逐齒修磨。軸孔鑲了銅套，中心距也按舊機架重新校過。新齒輪由北上的車捎回興隆店。半個月後，小滿來信，紙上只寫了六個大字：草都鍘完了，沒壞。
梁敬山看完，把信還給李朔：“這回算修成一臺。”
“用了十個月。”
“嫌慢？”
“比我原來想的慢。”
“那是你原來想得太快。”梁敬山翻開工場賬簿，“南邊缺人。天津衛有家機作坊，掌櫃姓顧，是我從前帶過的徒弟。他訂了兩箱量具和一批小件，貨到山海關後要轉車。你不是總想往南走嗎？”
李朔看向賬簿。貨單上列著千分尺、塞規、刃口尺和幾盒車刀，旁邊另夾著一封寫給顧掌櫃的信。
“誰送？”
“正通車行。平碼站只管把貨交到關內，他們缺個識貨的人跟車。路上不太平，押車的也得有點膽子。”梁敬山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蓋著機務段章的紙，“這是你的做工證明。跟保結放一起，沿路盤查時比一張孤零零的手印好使。”
李朔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他在平碼站機修工場做學工，能辨常用機件，品行由梁敬山具保。梁敬山的名字簽得很重，最後一筆幾乎劃破紙面。
“車行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我去。”
梁敬山合上賬簿，沒有立刻把貨單給他：“正通有自己的押車人。你這趟先聽領隊的，不是進林子打獵。誰守車、誰探路、走哪條巷子，都得先講清楚。”
“明白。”
“你上回也說知道。”梁敬山把貨單壓在桌上，“這回路上別拿‘大概’交差。”
窗外傳來換軌的哨聲。兩輛貨車在蒸汽中緩緩碰接，車鉤撞上的巨響震得玻璃發顫。李朔低頭把做工證明摺好，連同保結一起裝進沈瑩秋留下的針線包夾層。
關紹庭看完梁敬山的信，又把李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十西？”
“十五。”
“臉嫩。”關紹庭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梁師傅說你能認貨，也能守夜，沒說你會不會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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