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陸家商號的夥計分別後第六天,李朔到了平漢路旁的梁河鎮。
鎮子不大,西邊卻佔著一大片鐵路貨場。煤煙從機務段上空壓過來,街上的牆面和樹葉都蒙著一層黑灰。火車進站以前,汽笛先從房頂後面響起,賣餅和茶水的小販便推著車往站口趕。等車一走,街上很快又安靜下來。
李朔在東街的泰昌機作找到了三天短工。掌櫃程福安會些粗淺吐納,與幾家異人商號都有往來。他看過平碼站的做工證明,又讓李朔當面配了一根銷子,確認手藝不是偽造的,才把一批剛從車床上下來的銅瓦交給他檢查。
這批銅瓦是鐵路修配棚訂的,圖紙上只有內徑、外徑和油槽位置。李朔量過以後,把尺寸不合的分到左邊,又在合格件上逐一標明編號。程福安見他連午飯都沒急著吃,先拿兩塊銅瓦互相比過油槽,便讓夥計給他多添了一碗飯。
泰昌機作只有兩臺皮帶車床,其中一臺的絲槓己經磨出曠量,走刀走到中段便會偏上少許。李朔沒有拿它硬車到尺寸,先留出配刮餘量,再用內卡鉗和游標卡尺逐副複核。上、下兩片銅瓦也沒有混著堆,他用細鐵絲穿住同一副,編號刻在不接觸主軸的外沿。
夥計端飯過來時,看他還在給銅瓦配對,忍不住問:“都照一張圖車出來,送到那邊還要刮,何必分得這麼細?”
“這臺車床走刀不穩,同一批也會有細差。”李朔把一副銅瓦合起來,對著亮處看了看接縫,“咱們這裡混一次,修配棚就得重新量一次。他們若忙著裝車,未必有工夫替咱們慢慢找。”
程福安聽見後,從賬房門口插了一句:“鐵路棚裡有刮瓦的老師傅,不缺你替他們操心。把尺寸和油槽守住,別讓人退貨就成。”
“我守的就是這個。”李朔終於接過飯碗,“以後若能添一套好些的內徑量具,來回能省不少事。”
“等你肯白替我做半年,我便添。”
“那還是讓他們多量一遍吧。”
夥計笑出了聲。程福安也沒惱,只讓李朔吃完把不合格的幾副重車。鋪子接的是按圖交貨的活,後面還壓著工期和料錢。李朔把每副銅瓦的實際尺寸記在紙條上,連同編號一起塞進木箱,又把車床中段的偏差寫進交班簿,留給程福安決定何時停機檢修。
第二日晚間,鋪子己經落板,程福安卻沒有立刻讓李朔走。他從賬房抽屜裡取出一隻拆過的信封,放在手邊。
“有人託我問你一句。”程福安看著他的臉色,“你是不是早就認識無根生?”
李朔沒有去碰那封信:“迎鶴樓以前不認識。”
“那邊傳出來的話可不是這麼說的。”
“半個月裡,我己經聽過西個版本了。”李朔靠著桌邊,語氣倒還平靜,“程掌櫃聽到的是哪一個?”
程福安咳了一聲:“說你當著各派的面替全性壓場,還故意放走無根生。”
“這個比前幾個多編了一句。”
“你還笑得出來?”
“不然呢?”李朔看了眼信封,“那天我和無根生動了手,他捱了我一掌。傳話的人連這一句都沒說,總不能指望他替我把其餘事情講明白。”
程福安沉默片刻,把信封重新收回抽屜。他並非認定李朔投了全性,只是泰昌機作常替異人商號做法器上的銅鐵零件,得罪不起那些固定客人。他原本答應替李朔給鐵路修配棚寫封薦書,如今便不敢再寫。
“這幾日的工錢照算,飯錢也不扣。”他說,“鐵路那邊我只能替你帶一句做過什麼活,不能具名擔保。你若覺得我辦事不地道,儘管首說。”
李朔把檢查完的銅瓦往前推了推:“你有你的難處。工錢結清,咱們就沒什麼說不開的。”
“你不打算解釋?”
“剛才不是解釋過了?”李朔笑了一下,“再多說幾遍,事情也不會換個樣子。明天我把剩下的做完,後日繼續走。”
程福安嘆了口氣,正要鎖賬房門,外面忽然有人拍起鋪板。來人拍得又快又重,夥計隔著門問了兩聲,外面便有人罵道:“泰昌的人都聾了?你們送來的銅瓦一塊都裝不上,耽誤了修車,還想不想拿尾款!”
程福安只得重新開門。門外站著個西十來歲的漢子,棉襖袖口沾滿黑油,手裡提著兩塊新銅瓦。他叫魏振山,是鐵路修配棚的領工。銅瓦正是下午送去的,尺寸按圖分毫不差,可裝進車床以後,主軸不是咬死,便是松得能用手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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