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裡兩個師傅照舊規矩颳了兩遍。”魏振山將另一塊銅瓦扔到桌上,“前面這副怎麼刮都只吃兩頭,後面那副剛刮松一點,主軸便能左右晃。再刮下去,這批瓦就真廢了。”
魏振山皺眉道:“你連車床都沒見,憑什麼斷定是軸的問題?”
“我沒斷定。”李朔拿起一塊被退回的銅瓦,指著內面兩處發亮的擦痕,“這是硬壓進去以後留下的,只接觸兩頭,中間沒碰上。到底是軸頸磨成了錐,還是前後瓦座偏了,得到現場才能知道。”
魏振山把銅瓦奪回去,看了半天,又問程福安:“這小子借我一晚,工錢算誰的?”
“他是來做短工的,又不是我買來的人。”程福安沒好氣地說,“願不願去,你自己問。”
李朔己經拿起工具包:“現場離這裡多遠?”
“走快些,一刻鐘。”
“那便走吧。先說好,若是你們安裝時拿錘子硬砸壞了瓦,重做的料錢不能算在泰昌頭上。”
魏振山瞪了他一眼:“先把東西修好,你再替程老闆算賬。”
鐵路修配棚緊挨著貨場,鐵門裡並排鋪著三條檢修線。壞掉的不是機車,而是棚內唯一一臺能車大件的舊車床。前軸瓦連著發熱數日,工人越擰壓蓋,主軸越沉;下午換上新瓦以後,空轉不到半刻鐘便燙得不能碰。車床一停,機車上拆下來的泵軸、連桿銷和幾根急用的車軸都只能堆在旁邊。
棚裡七八個人都守在車床旁。有人認出李朔身上的泰昌圍裙,先問程福安怎麼沒來;得知他只是做了兩天短工的少年,臉色頓時不大好看。魏振山沒有替李朔吹噓,只把兩副銅瓦往工作臺上一放:“他從擦痕裡看出點東西。先讓他驗,驗錯了再送回去一起捱罵。”
李朔把工具包放下,先問了換瓦前後的操作。值班工人把壓蓋擰過幾次、何時開始響、停機後哪一邊更熱都說了一遍。一個年輕工人堅持油杯裡每天都添油,旁邊的老師傅卻用扳手敲了敲瓦座:“杯裡有油,不等於軸上有油。先查通不通。”
“勞駕找些煤油,再拿一隻乾淨盤子。”李朔順著老師傅的話接下去,“油路若堵著,銅瓦颳得再合適也得燒。”
年輕工人很快把東西送來。煤油從前軸瓦上方灌進去,等了半晌,下面只滴出幾滴發黑的油泥;後軸瓦倒是流得順暢。魏振山看見盤裡的東西,先瞪了那年輕工人一眼,隨後又問:“油路是一處毛病,主軸晃動又怎麼算?”
“拆開再算。先把能確定的堵塞清了,免得待會兒把兩樁毛病攪在一起。”
老師傅點了點頭,彎腰去松壓蓋。棚裡的人這才各自拿工具,沒有再圍著看這個從泰昌帶來的少年。
李朔先讓人鬆開壓蓋,把新瓦拆下來。他沒急著磨瓦,而是清掉主軸上的舊油泥,沿軸頸抹了一層薄薄的紅丹,再把前後兩副銅瓦依次合上。主軸轉過半圈,前瓦只在兩端留下紅印,後瓦的印跡則偏向右側。
“前軸頸磨成了中間細、兩頭粗,後面的瓦座也偏了一點。”魏振山看懂了印跡,臉更黑了,“難怪越壓越響。”
李朔用手背碰了碰軸頸:“表面沒有拉出深溝,還能配。先把油路通開,再留調整墊。今天只求它空轉不熱,明早還得車一根試棒,量過兩頭再決定能不能做大件。”
棚裡有老師傅聽見,遞給他一把刮刀:“說得倒穩。你來下第一刀?”
“您熟這臺車,您下刀。”李朔把紅印最重的位置指給他,“我看前後中心,魏師傅管吊裝。三個人快些。”
老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再客氣。幾個人輪流拆裝銅瓦,紅丹印從兩頭的幾塊亮斑逐漸鋪開。李朔重開了被油垢堵住的油槽,又按前後間隙各配了一層薄墊。最後一次合上壓蓋時,他沒有讓人一口氣擰緊,而是兩邊交替加力,每擰半圈便轉一次主軸。
車床重新啟動己近午夜。皮帶輪先慢轉,確認沒有異響後才逐漸加速。魏振山守著前軸瓦,每隔一會兒便伸手試溫。半個時辰過去,銅瓦只有溫熱,主軸也不再左右擺動。
老師傅從廢料堆裡挑出一根兩端打好中心孔的短軸,頂在前後頂尖之間試車一刀,又用卡尺量過兩端:“還有點差,明早再調一次尾座,做泵軸夠了。大車軸先別碰。”
“本來也沒說今晚就能把舊車床變成新的。”李朔洗掉手上的紅丹,“先讓積著的急件動起來,剩下的慢慢校。”
魏振山聽得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年輕人最愛一句話把病根全包了。”
“真能全包,剛才就不用折騰這麼久。”
程福安送來夜宵時,車床己經開始加工第一根泵軸。他站在棚門口看了一會兒,把欠下的短工錢和今晚這頓飯一併放到工具箱上,轉身去同庫房核算重做銅瓦的料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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