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任務那日,小梅正拿著一串糖葫蘆在院裡吃。他一時興起,把糖葫蘆舉到女兒頭頂,笑她連自家東西都搶不回來。小梅追著他夠了幾次,最後急得掉下眼淚。高英才聽見哭聲便知道逗過了頭,可門裡催得緊,臨走只來得及說一句回來再賠。
賣糖葫蘆的見他盯著看,問是不是還要再挑。高英才付了錢,讓人用油紙裹好下半截,小心插進行囊外側。梁挺的死訊己經由同門先送回唐門,他眼下更急著回去兌現答應女兒的那句賠禮。
全性收到訊息時,反應比各門各派雜得多。有人覺得梁挺自己招惹強敵,死了也該自己認;有人認為全性宗師被關外心箭斬殺,多少丟了臉面;還有幾個年輕人不服氣,想去看看關外心箭是否真有傳聞裡那麼厲害。說得最熱鬧的幾個人,也就說的熱鬧了,誰也不是傻子非得去和李朔碰一碰。
無根生聽到死訊時,正跟著王耀祖一夥人在縣城大街上賣藝。王耀祖坐在布幡下面,隔著半丈讓三隻粗瓷碗輪番騰起,引得圍觀百姓連聲叫好。無根生站在旁邊敲鑼收錢,另外幾名全性有人耍刀,有人吞火,看上去與尋常江湖班子沒什麼兩樣。
午後這場散了,一個相熟的全性湊到攤後,把梁挺死在北方山村的訊息說了。王耀祖聽完先看向無根生,眼裡很快多出幾分促狹。
“梁挺好歹也是咱全性的人。”他故意把聲音拖長,“掌門,要不要把門人召集起來,找關外心箭替他報仇?”
無根生臉色僵了一下。迎鶴樓裡捱過的那一巴掌像是又落在臉上,連嘴角都跟著輕輕抽了抽。
“要去你去,可別拉上我。”無根生把銅鑼放到一旁,“我怕再去找他,就不是隻挨一巴掌那麼簡單了。”
王耀祖當即笑出了聲:“你不是大名鼎鼎的全性掌門麼?還怕他?別給咱們全性丟面兒啊!”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方才吞火的漢子拍著膝蓋道:“那是,掌門可不能丟份兒。你只管去,到時候我一定給你上炷香。”
另一個接得更快:“我出香錢!”
幾人笑成一片。無根生等他們笑夠了,才慢悠悠地把銅鑼翻過來,數起裡面的銅板:“得,我就怕到時候哥幾個找不到碑在哪兒。還是別給你們添麻煩了。”
王耀祖笑罵一句,伸手從他面前搶走兩枚銅板。等來人說清梁挺屍身上的傷口和盡斷的機關觸手,幾個人都收了笑。梁挺的本事他們心裡有數,如今滿身機關被人拆淨,腦袋也留在了村裡。誰再往北走,都得重新掂量關外心箭這西個字。
死訊還在異人圈裡往各處傳時,李朔己經走出很遠。
入冬前,綏東方向的戰事日漸緊張。李朔沿陸家給出的地址找到一處抗日異人聯絡點,院裡堆著送往前線的棉衣和藥品,幾名夥計正在給木箱釘蓋。負責接待的人認出刀牌,又對過標記,把他帶進後屋。
牆上掛著一張綏東地圖,幾處敵軍駐地和道路都用炭筆圈了出來。聯絡人以為李朔仍要獨自行動,指著鐵路北側道:“這附近有三處營地。我可以先把守軍和換崗時辰說給你聽。”
“這回先不找營地。”李朔看向地圖更北面的交戰區域,“帶我去前線。”
聯絡人愣了愣:“你準備跟部隊一起打?”
“以前我沿著鐵路自己找目標,殺掉軍官便換地方。”李朔道,“這次前線準備攻哪裡,我就先替他們拔掉觀察員、指揮官和隨軍異人。部隊什麼時候動,我便什麼時候出手。”
“那就得聽前線的時辰和安排。”
“我這次就是為這個來的。”
當天下午,聯絡人帶他趕往綏東的一處前沿陣地。入夜前,兩人進了設在土堡裡的臨時指揮所。負責這一段防線的軍官核對過聯絡憑據,便把地圖轉了個方向,指向山口東側的一處高地。
“敵人的觀察所設在這裡,山背後還有炮兵。我們的人一露頭,那邊很快就能報出方位。你能不能先拔掉這雙眼睛?”
李朔看過高地與陣地之間的道路:“觀察所怎麼傳訊息?”
“山背有電話線,斷了還能派人跑下去。前兩次摸上山的偵察兵都被暗哨發現,只帶回來大概位置。”軍官用鉛筆沿山脊畫出一道弧線,“東坡埋著鐵絲,西面全是碎石,只有南坡能走。可那條路也在敵人機槍射程裡。”
“附近有隨軍異人的訊息麼?”
“見過一個。夜裡巡山,能隔著土坡察覺靠近的人,具體手段還沒查清。”
李朔把地圖移到燈下,先記住電話線通往山背的位置,再看友軍陣地與南坡之間的距離。他以往獨自出手,只需確定目標和退路;這次還得把觀察所失去聯絡的時辰卡在部隊進攻之前,過早會讓敵人換人,過晚則會讓衝鋒部隊先挨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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